一树清寂山楂花

初夏,院子里的山楂开花了。藏在叶子中间,颜色是淡青的,微微透着些白,像青瓷的釉色,每朵花有五瓣,圆圆的,薄薄的,中间一丛淡黄的花蕊,花开得极盛时,带着些说不出的清寂。

说起山楂,大多数人想到的大概是冰糖葫芦。咬一口,又酸又甜。还有人记得的是山楂片、山楂糕、山楂酱,那些用山楂做的小食,酸中带甜,开胃消食。可知道山楂花的人却不多。这也难怪,山楂的花期短,花色又素淡,谁会特意去看它呢?

我倒是觉得,山楂花有山楂花的好处。它不争春,也不闹春。桃花李花开时,满世界都是热闹的,看花的人熙熙攘攘。山楂花开时,春已经深了,百花都闹过了,它才不慌不忙地开。开得那么安静,那么淡然,像是知道自己的时节,不必与人争先。

古人对于山楂,似乎也不甚看重。《诗经》里记了那么多花木,“桃之夭夭”“隰有荷华”,却没见提起山楂。翻翻唐诗宋词,咏牡丹、咏梅花、咏桃花的篇章很多,咏山楂的却寥寥无几。倒是《本草纲目》里记了一笔,说山楂“酸甘微温”,能“消食积,散瘀血”。古人是把它当药材看待的,不是当花看的。

只有清人吴其濬在《植物名实图考》里说得详尽些,说山楂“花白而繁”“实赤而酸”。这“花白而繁”四个字,倒是贴切。山楂花确是繁的,一簇一簇开得密密匝匝,把枝条都遮住了。远远看,一树繁花,素素净净。

看着这一树花,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家的事了。老屋后头有片小山坡,坡上长着几棵野山楂,矮矮的,和些荆棘长在一起。每年五月,野山楂也开花,花小小的,稀稀疏疏,不像家养的山楂开得这样繁盛。我们孩子是不看花的,只看果。到了秋天,山楂果红了,我们便三五成群地去摘,荆条划破了手臂也不觉得疼。摘回来的果子大多又酸又涩,祖母把它们切成片,晒干了,用蜂蜜渍着,到了冬天煮水喝。那水酸酸甜甜的,冒着热气,在炭火盆边上喝上一碗,浑身上下都是暖和的。

祖母那时常说:“山楂是好东西,消积食,化油腻。”她管山楂叫“山里红”,常常念叨着一些民间的方子,什么山楂配麦芽啦,山楂配陈皮啦。我不懂这些,只觉得那酸甜的滋味好喝。时间一晃已经快二十年了,那山坡上的野山楂也不知还在不在了。

山楂的花期是短的。再过些日子,这些花便都要谢了。然后花蒂处会鼓起小小的青果,要经过一个漫长的夏天,到秋深了,果子才会变红。那时候,又会有人记起山楂来,不过记起的,还是它的果,不是它的花。

不过这也好。花开花落,自有时节。山楂花大约也不在乎有没有人记得它吧。

曹裕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