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给中国孩子一座‘桃花源’”

蔡皋:80岁的“宝藏奶奶”

笔者第三次踏进儿童插画家蔡皋的家时,客厅里比7年前多了张按摩椅——一个多月前,获得国际安徒生奖插画家奖的消息传来时,她正躺在椅子上做按摩,准备做完就睡了。湖南少年儿童出版社社长刘星保带着一队人突然敲门报喜,她吓了一跳——“就像是平地一声雷”。

蔡皋,就是以这种方式,迎来了世界儿童文学领域最高奖。

“安徒生就是这么高”

得知自己获得国际安徒生奖时,有什么感受?

蔡皋:我在客厅这个椅子上做按摩,准备睡觉了。我们社长带着一队人马突然进来说这个消息,我都吓了一跳。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像是平地一声雷。

国际安徒生奖在我心目中是有高度的,超过了其他任何奖项。因为我最初创作的图画书里,就有《海的女儿》。那是上世纪80年代,我画《海的女儿》虽然只是豆腐块大小,但我真的是把它当大艺术作品来做的。我觉得无论作品大小,都该认真地画。你不能因为小而很随便地对待,对吧?而且《海的女儿》本身也不能辜负,它是安徒生的重要代表作。

安徒生在哪些方面打动了你?

蔡皋:我读安徒生读得比较早,觉得他的精神超拔。我看过一本小说叫《夜行的驿车》,里面有一个描绘让我最为感动——安徒生在爱情来临的时候拒绝了高贵的爱情,因为他觉得一旦接受了爱情,他的童话就会黯淡无光。

《海的女儿》里最宝贵的东西,就是小人鱼的渴望。她渴望像人类那样有不灭的灵魂。这个东西多高?它是要仰望的——精神追求超过了一切。

我看了安徒生的作品,追溯他的过往,理解了他的底蕴、思想。所以我就很认真地画小人鱼,希望把最好的东西拿出来,结果也滋润了我一辈子。

你觉得自己的作品为什么能打动国际安徒生奖评委?

蔡皋:我不知道,我没有去分析。你不能去应对标准,重要的是作品里的精神——你传递了什么东西?色彩有韵律感,它是独立于语言外的东西,它有情感。一朵花开放的时候,它有语言、有文字吗?你难道没有跟它同频吗?你的心花会不会打开?抽象的东西更美,它们反而不受束缚。

获奖是一种深度的理解。不同的人群会对你的作品、对你这个人有不同的看法。我没有为获奖去创作,但别人给我了,我会很高兴,就像你隔空喊了一嗓子,突然发现有了回声。作者被认可就是这么回事,特别是从国外传回的,地域不同、文化角度不同的声音,尤为珍贵。

“一蔸雨水一蔸禾”

36岁才转行做少儿图书编辑,47岁凭借《荒原狐精》(又名《宝儿》)获得布拉迪斯拉发国际儿童图书展“金苹果奖”,你有什么成功秘诀吗?

蔡皋:我之所以能够做出一点像样的东西,全都是因为我比较简单。我是为了安抚自己心灵才做艺术的。艺术不是工具,它是一条道路,像一艘船,让我去看我生命两岸的风光,让我看得开阔、深远,也看到当下。

我实在不是为出书而创作的,也没想到要获奖。假如我有了这些包袱,就不得轻松。我喜欢自由表达,接近儿童的那种状态。

儿童涂鸦的时候,难道是为了获奖吗?他难道是为了画给别人看吗?我们都是画给自己的,想说话,想宣泄一下自己的情绪,想跟自己对话,画的都是自己的内部。一直以来,我觉得艺术对于我来说就是这么一个载体,而且我发现它特别能治愈我,让我开心,甚至找到所谓的幸福感。生命中间有比这种感觉更好的东西吗?没有。

很多人说你大器晚成。一直以来,你的创作灵感和力量由何而来?

蔡皋:但凡饮水思源的时候,你就发现光都在源头地方,一直照着你出发。你不可能毫无感知的,故乡、家、父母,祖祖辈辈所有的那些印记……如果要选择的话,你选择像谁?你从何而来,要去哪里?这些问题不是最初的问题,也不是最后的问题,是你不断追问、永远也没办法满足的问题。因为追问太多,你一次一次回到原点,一次一次找到发祥地,一次一次获得新的力量。你说一个人的力量从何而来?

你一直强调童年对自己的重要性,你的童年记忆最早可以追溯到什么时候?

蔡皋:我也是长大后去回想我的记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后来就追到了婴儿期。这是真实的,被我妈妈印证过。我记得我妈妈给我洗澡的大水桶的颜色,还有枕头的颜色,很洁白。那时我还不满一岁。你们也会找到,只是没有去追。

我不是想说明我的记忆力有多么好,而是说在我们的家庭里,父母的育儿意识应该更早一点。我外婆说“一蔸雨水一蔸禾”,这话童年时期就在我心里撂下了。我要去钻研为什么一蔸雨水能养一蔸禾,那是什么样的雨水?是什么样的禾苗?

追问从幼儿时候就开始了,没有中断过。它是一种蓬勃的生机,是我的推动力。我为什么老是回到原点?就是企图通过绘本告诉读者,在0到3岁,在孩子刚生下来或者更早的娘胎里时,你就在受教育了。开个玩笑,妈妈把你生出来,你就毕业一次了(笑)。妈妈给了你遗传密码,你还需要找寻哪个部分是真正的你。

“中国文化这么有穿透力,你接一点都了不得了”

除了童年,你的绘本中也能看到很多被民间艺术滋养的痕迹。

蔡皋:中华文化之所以流传久远,就是因为它的根源在民间、在野。蒲松龄写《聊斋志异》,写的都是那些“野物”,很有生命力。鲁迅有《野草》《莽原》,有《朝花夕拾》。我是一个对传统文化朝圣的人,也是一个被民间养育的人。我从我个人的喜好和自己的追求去考量,然后抽出来一点,因为我也不能说我懂得很多,但我尽量在作品中给予我能做到的所谓精彩的表达。

仓颉造字的时候,鬼神夜哭。我琢磨了很久,为什么哭?这个民族太了不起了,创造了方块字,有形象、有声音、有气息、有结构、有象征意味。对民间这么厚重、这么丰饶的土地,我不会小瞧。土气才好,这是地气。长在地上,不好吗?

你对当下中国绘本创作有什么看法?

蔡皋:我不喜欢有套路。我最喜欢的是一种自由的、自主的、有觉悟的表达。我也不喜欢标准答案,我喜欢空间。我上师范时的校长说,教育是艺术,要教孩子们跳起来摘苹果,不能把苹果切成块喂给他们。你要让他起跳。他的空间在哪里?绘本也是这样,要留有余地,不能说得太直白。太直白了,有意思吗?

好的绘本应该是什么样的?

蔡皋:好的表达很重要,好多东西没有好的表达就白白浪费掉了,委屈了这个文本。《桃花源记》也好,《聊斋志异》也好,这么伟大的作品在你的笔下就画成这个样子,是不是很惭愧?干脆不要动笔了。我对自己有这样的要求。我一辈子的力量就是做一件事——维护自己的心灵,加强自己的修养。这个修养是全方位的:心灵的、仰望的、文学的、艺术的、哲学的。大量的阅读、大量的投入,最后提炼出那么一小块东西,那是灵魂的东西,是你最宝贵的东西。每个人的提炼都是不一样的。

获得国际安徒生奖,会影响之后的创作吗?

蔡皋:我不会外语,但是外国朋友跟我见面,只要看到图画,眼睛就可以用来交流了,我们彼此的眼睛会因艺术而有光。绘本也有这样的超越功能。

我画的《桃花源的故事》,在文人画里,桃花源是很清冷的色调,古雅、淡冷,连桃花的颜色都是冷的。但我是现代人,我画的是奔放,我提炼的是“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我用大红大绿,红和绿的对比,你搞不好就俗,搞好了就是大雅。我笔下的桃花开得那么明媚,它不雅吗?它拉近了文人和民间的距离,让识字的人、不识字的人都喜欢桃花源。

说回国际安徒生奖,它是儿童文学的最高奖啦,我得了当然开心。但我还需要别人来表扬我吗?我不需要。自我肯定很重要。要有一种自信。我喜欢一个禅宗故事“惟严悟道”,就要像惟严和尚那么自信。他相信自己悟了,望月一笑,笑声十里可闻。中国文化这么有穿透力,你接一点都了不得了。

王晶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