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经历过最严谨的事情了。”说起计算语言学这一新专业的申报,华东师范大学外语学院院长杨延宁仍觉得那段日子漫长。
时间要从2021年算起。筹备启动后,学院需要在校内论证、外部专家评审、学校教学委员会审议、上海市教委审批等环节之间多次协调推进。光是对内对外的汇报,他就作了十几次。
直到2026年4月28日,教育部发布《普通高等学校本科专业目录(2026年)》,共新增38种普通高校本科专业,涵盖人工智能与前沿科技、数字经济与金融贸易、能源与交通等多个领域。计算语言学也终于出现在新增名单之中。
新专业获批的同时,旧专业也在退场。2025年,华东师范大学公布停招专业名单,公共关系学、旅游管理、广告学等专业在列。
这样的调整,正在越来越多高校内部发生。
教育部数据显示,“十四五”期间,全国高校新增本科专业布点1.02万个,撤销或停招1.22万个,累计调整比例超30%。
教育部-清华大学教育战略决策与国家规划研究中心主任李立国认为,本科专业始终处于动态调整过程中,已经历了3个阶段,但这一轮范围更广、程度更深。
而调整的代价与成本,并不止于名录上的一减一增。一个专业被取消,意味着课程体系、师资配置的重新分配;一个新专业的诞生,则要走完调研、论证、审批、评估等一整套流程。
跨过一连串关卡
对杨延宁而言,由教育部发布的《关于进一步做好普通高等学校本科专业设置工作的通知》是他必须参考的。因为这是高校专业设置和调整的依据。
多位受访的高校专业负责人表示,新专业从校内论证到最终获批,往往要跨过一连串关卡。
最先是校内论证。大量的前期调研形成调研材料后,杨延宁需要递交普通高等学校本科专业设置申请表、可行性论证报告、人才培养方案等一系列资料至教务处。之后,申请材料移送外部专家评审。会上,专家不只看专业定位与课程体系,还会询问更多细节,比如某门课的授课教师是谁,教师的学术研究背景与课程是否匹配等。
杨延宁前后参加了三次外部专家评审,专业申请才递交到主管校领导。2024年,他又用近两小时向学校领导作了一次集中汇报。
获得学校层面的认可后,接下来是学校教学委员会、上海市教委的审批与再评审。整个流程拉长到将近三年,杨延宁根据反馈意见,来来回回地修改和递交报告。
最后一关自然在教育部。材料上报后,教育部组织专家评审。经过正式审批,新专业才算获批落地。
根据《普通高等学校本科专业目录》,2015年之后,每年新增专业多在20-50个之间。到2026年4月28日,教育部公布最新目录,新增38种普通高校本科专业,目录内专业总数已达883个。
在部分国家战略急需领域,专业设置也可能“特事特办”。
近年来,教育部探索建立战略急需专业超常设置机制,为中央最新部署、高度关注的战略领域,开辟响应“绿色通道”,指导有条件、有基础的高校加快论证。2026年,教育部进一步完善战略急需专业超常设置机制,支持哈尔滨工业大学、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等9所高校增设具身智能新专业。
动态退出
新增之外,停招、撤销、合并同样频繁发生,并直接涉及资源的再分配。
但资源如何被“重排”,对于高校而言,并不是随意划线,而是要经过一整套动态监测与评估机制的考量。
《教育部办公厅关于进一步做好普通高等学校本科专业设置工作的通知》显示,高校撤销专业,要在校内征求意见并公示,按程序报教育部备案;连续五年停止招生且无在校学生的专业,原则上应予撤销。
学校通常会依据指标结果对专业发出“预警”,被点名的多是生源质量不高、转专业学生过多、办学条件不足等类型;预警之后先整改,若连续多次预警,才可能走到停招。
河南一省部共建高校副教授韦岷说,2025年,他所在的学校停招了投资学,依据的是四项核心指标:一志愿率、申请转专业率、考研率和就业率。“四个指标有个权重算法,低于学校要求的专业就会面临停招、取消的风险。”
每年,学校还会为被“预警”的专业召开专题会议,学院领导、教务处、招生办、就业指导中心和校领导都在场。韦岷说,如果会议上没有人出面力争,“专业基本就危险了”。
从“小逻辑”转向“大逻辑”
而把视线拉回更长的时间轴,专业调整并非新鲜事,而是伴随国家发展阶段与产业结构变化不断改写。
李立国表示,新中国成立初期,高校专业设置主要服务工业化建设,工科、医学和师范教育被置于更突出的位置,这是第一阶段。
改革开放后进入第二阶段,目标转向服务市场经济与区域发展,专业目录随之“瘦身”,从一度超过1000种,精简到1998年的249种。
2012年后,产业升级叠加科技变革,教育部密集推出新工科、新文科等政策,第三阶段由此开启。
近几年,第三阶段明显提速。2024年高校本科新增专业点1839个、停招2220个、撤销1428个,专业调整优化力度进一步加大。
在多位受访专家看来,专业的“加”与“减”,既有国家战略与产业变革的推动,也有高校在招生、就业与办学压力下,对资源与学科结构的重新取舍。
2026年4月24日举行的新闻通气会上,教育部高等教育司相关负责人也指出,调整意在推动学科专业建设从自我发展“小逻辑”转向服务国家发展“大逻辑”,建立健全科技发展、国家战略需求牵引的学科专业设置调整机制和人才培养模式。
“数字化”成为高频词
当专业调整从宏观政策落到具体指标,许多专业的命运也随之被改写。
华中科技大学教育科学研究院教授郭卉曾带着博士生邬正阳梳理2014-2024年本科专业调整数据发现,十年间,公共事业管理、信息管理与信息系统、教育技术学、市场营销、广告学、日语等专业裁撤数量较多。
整体来看,本轮停招、撤销更为集中地落在传统管理类、泛商科与部分应用型文科专业上。
但退场的不只是文科专业。信息与计算科学、电子信息科学与技术、测控技术与仪器等传统理工专业,也在过去十年间持续被停招。
与裁撤、停招并行的是,新专业正在加速落地。
2026年4月28日,教育部公布《普通高等学校本科专业目录》,新增38种普通高校本科专业。
目录首次增设“交叉学科”门类,未来机器人、交叉工程、具身智能、脑机科学与技术等专业由此“入册”。
这一轮新增专业中,“国家战略导向”十分明显。半导体工艺与装备、稀土科学与工程、真空工程与技术、生物制造等专业,成为高校布局的重点方向。
在这轮新增专业目录中,“数字化”几乎成了高频词。其中,与“数字”“智能”“智慧”相关的专业多达13个,包括数字金融、数字贸易、数字公共治理、商业人工智能、智慧渔业等。
不少高校把它视作一次“顺势而为”,也是传统专业在招生下滑、就业承压之下的主动转向。
粟满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