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邓小平翻译到硬核“嘴替”

高志凯:我一辈子都在做准备

5月15日,在特朗普乘车前往北京首都国际机场返程的同时,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直播连线采访了高志凯。他个人给特朗普访华打9.99分,“从里根起,每一位在任的美国总统都会对中国进行国事访问,直到拜登打破了这一传统,任期内没有访问中国,特朗普恢复了这一重要传统,朝着正确的方向迈出了重要一步”。

这一评分被特朗普本人转发到其社交媒体上,引发国际舆论关注。

“中美的未来是不可避免的和平”

从中方角度看,中美关系的重点和焦点在哪里?

高志凯:台海问题是头等大事,也是中国的红线。所以这次两国元首能够面对面深入讨论这件事,至关重要。

特朗普回国后所作出的“美国的台湾政策没有变”的表态引发了多种解读,您对此如何判断?

高志凯:这是件好事。我个人觉得关键在于,要重视美国的影响,但是千万不要把美国的影响当作先决条件。解决台湾问题的时间、方式、方法以及对后果的控制,完全在于我们自己,不在于任何一个其他国家。

美国方面对中美关系关注的焦点又在哪里?

高志凯:最近十多年以来,美国把中国当作主要对手。我觉得美国有两大痛点,一个是担心中国超过美国,还有一个更大的痛点,担心一旦中国比美国强大之后,中国要“称霸”,要把中国的政治制度、意识形态、行为准则、价值标准“强加”到美国头上。一些美国人甚至喊出匪夷所思的话,说“我们不想生活在一个由中国主导的世界”,但中国从来没说要去主导世界啊。

最近大家讨论最多的是2012年哈佛大学教授格雷厄姆·艾利森提出的“修昔底德陷阱”。他分析了历史上几次著名的战争案例,得出一个结论,新崛起国家必然会挑战守成国家,最后酿成战争,以此证明中美之间的战争不可避免。我很尊敬艾利森教授,但我认为他的理论有一个重大缺陷,他分析的所有战争,都发生在常规武器国家之间。目前世界已经进入核武器时代,中美两国又都是拥有核武器的国家,不能简单套用“修昔底德陷阱”的结论。

“用魔法打败魔法”

高志凯的名字大规模“出圈”是在去年。他在接受印度媒体采访时,对方反复引用所谓“麦克马洪线”,将其作为中印边界问题的佐证。高志凯回击:“‘麦克马洪线’是一个英国人在地图上画的一条线,没有任何历史和法律依据,也没有签订任何条约,凭什么强迫中国人接受?照这么说,我个人也可以画一条线作为中印边界,就以恒河为界。”

这一“用魔法打败魔法”的回应迅速引爆国内外舆论,网友后来把高志凯画的线称为“高志凯线”。“我的初衷不是画线,是要用同样的逻辑让对方清醒过来,中国不吃你这一套。”

“高志凯线”不是横空出世。在国际舆论场摸爬滚打近20年,高志凯在和外媒交锋时贡献了不少“名场面”。

比如,英国泰晤士报电台采访高志凯,主持人满脸严肃地抛出“中国建驻英国大使馆新馆是否打算进行间谍活动”的问题,高志凯微笑回答:“中国没有把英国看作敌人或竞争对手,别再浪费时间猜测了,我们对英国的兴趣只是把自己的孩子送去旅游和读书,以及开展正常的贸易,仅此而已。”

再比如,去年中美“关税战”时,他接受英国广播公司采访,主持人傲慢提问:“美国人不买你的东西了,你该怎么办?”高志凯连说三次“我们不在乎”:“中国历史5000年,其中绝大部分时间美国都不存在。如果美国决定霸凌中国,我们做好了再过5000年没有美国的日子。”

字儿越少,劲儿越大。高志凯每次“爆金句”后总有网友评论:“没错,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但我怎么就说不出来?”“申请量产高志凯。”网友呼吁的背后,是对中国在国际舆论场长期受到攻击打压的愤懑和释放。

你应对外媒的回答每次都很痛快,但又少有破绽,有什么诀窍吗?

高志凯:首先,我的言论只代表个人,这是我身份上的便利。但我从来不是随便说的,程度和角度的拿捏非常重要。过去美国喜欢逼着世界上很多国家在中美之间二选一,那我们如何应对?如果我们也这么干,跟别的国家说你跟我走,人家也听不下去呀。我是这么说的,任何一个国家都不要被人逼着在中美之间二选一,独立主权国家应该有自己独立的判断。

另外,我们分析问题的时候,也不能简单阐述立场,而应该站在逻辑、法律、道义的角度看。小平同志当年经常说一句话:“面对问题不要应付,而要对付。”这句话影响我到今天。比如当对方提出所谓“麦克马洪线”作为中印边界,我站在中方角度反对是“应付”,我用“高志凯线”把他的荒谬逻辑原封不动还给他,这就是“对付”。

有些时候,对方并没有想认真探讨问题,只想通过攻击让你“破防”,该怎么应对?

高志凯:不要顺着他的攻击解释,而是用你的回答让他“破防”。比如有一次,一个印度专家当面指着我说:“你们中国在世界上根本没有朋友!”我说:“我知道印度最大的愿望就是成为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想实现这个愿望就必须和中国交朋友,因为中国有一票否决权。”

“我一辈子都在做准备”

高志凯当网友“嘴替”的次数越来越多,于是开始有人把他的辩论能力归为天赋。但他说:“总有人问我,你这个问题回答得特别好,是怎么做准备的?我说我不是在接受这个采访前才做准备,我从一开始到现在,一直在做准备。”

一切始于1977年中国恢复高考。“那时常有人说,‘1977年没有冬天’,因为大家都要摩拳擦掌参加高考。我们家三兄弟,大哥在农村,二哥在工厂,他们都要高考,我激动得不行,我也要高考。可我当时才高一,我们学校苏州第一中学不同意,说你高中还没毕业,凑什么热闹?我做了这辈子最正确的一件事,几乎在地上打滚,说我必须要参加高考。”学校同意了,15岁的高志凯报名高考。

中学一位姓许的老师成了高志凯的“贵人”。“高考报什么专业呢?我当时什么都想学,哲学、物理,五花八门。但许老师说,别胡思乱想了,你考不上的。不如抓紧把英语补上来,今年高考练练手,两年后高三毕业正式高考能考个好成绩。我听了他的,开始拼命学英语。”

16岁的高志凯进入苏州大学77级外语专业之后就和英语牢牢绑定:研究生就读于北京外国语学院联合国译员训练班,毕业后进入外交部翻译室,1985年起担任邓小平同志的翻译,1988年到联合国秘书处担任译员。“我中学那个年代,学英语最没用,但我就是觉得,中国迟早有一天要对外开放,我要为这一天做好准备。果然,小平同志的改革开放让我们学外语的有了前途,而我更有幸能为小平同志担任翻译。因为工作,我很年轻就去了很多国家,接触了很多领导人,能够站在伟人身边,把他的声音传向世界,把世界的声音传送给他,这种工作是可遇不可求的。”

1989年,高志凯进入耶鲁大学法学院,1993年获得政治学硕士和法学博士,从此开始了不断跨界的职业生涯。“毕业后我去了华尔街,做证券法律师。后来我加入摩根士丹利,又作为代表之一跟中国建设银行组建中金公司,再后来去了香港证监会。”

进入新世纪,高志凯先后在香港电讯盈科有限公司、中国海洋石油有限公司等任职。“我那天统计了下,我参与的投融资项目总金额超过1000亿美元(约合6800亿元人民币)。很多工作是开创性的,比如,中金公司是中国第一家中外合资的投资银行,之前没有外资参与过中国的金融行业,我参与制定了行业标准。再比如,我在第一汽车当财务顾问时,设计了中国最早一批的个人汽车按揭贷款。”

从翻译到法律再到金融,高志凯把每一段经历都看作他在国际舆论场的底气。“生活是由不同挑战组成的,你不能为了迎接挑战而迎接挑战,你应该一辈子都为应对挑战而做准备。这挑战是什么?从哪里来?你不一定能控制,但只有它来的时候你已经做好了充分准备,你才可能成为赢家。”

孙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