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是从那棵树上掉下来的,不是慢慢来的,是某个早晨推开窗,满耳朵都是蝉,才知道——哦,入夏了。
门口那棵香樟,少说也活了三十年。我爸说他小时候就有,树皮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我们都叫它门口那棵树。但整条巷子的人都认得它,它的影子刚好盖住半条路,夏天走路不用打伞。
小时候最盼的就是蝉叫,不是因为好听,是因为蝉一叫,就意味着暑假来了。期末考最后一门结束,书包往沙发上一甩就往外跑。搬个小板凳,仰头看,蝉趴在最高的那根枝上,肚子一鼓一鼓的,声音像从肚子里挤出来的,又闷又响,一浪盖过一浪。
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聒噪,只觉得整个世界都被这个声音装满了,满到溢出来,反而让人安心。好像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坐在那里,听着,夏天就稳稳当当地落在了肩膀上。
外婆那时候还在。她不太出门,但总会在午后端一碗绿豆汤出来,放在我旁边的矮桌上,也不说话,坐一会儿就回去了。蝉声那么大,大到可以把所有沉默都盖住,所以那种安静一点也不尴尬。后来才明白,那种安静是奢侈的。
上了中学,开始觉得蝉吵。写作业时,窗户关着,声音还是往耳朵里钻。烦得把笔一摔,恨不得上树把它揪下来。那时候喜欢戴耳机,用音乐把蝉声压住,觉得自己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
再后来,离家去读书,一年回来两三次。每次到家都是夏天,一下车就听见蝉鸣。行李箱轮子在柏油路上响,蝉在头顶上响,两种声音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让人心里发酸。
外婆走的那年也是夏天,殡仪馆回来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树底下。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我突然就哭了。不是因为难过——当然也难过——而是因为蝉不知道。它什么都不知道,它只管叫,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值得停下来。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蝉鸣是残忍的,但第二年夏天回来,我又坐在树底下了。蝉还是那个蝉,叫法一点没变。我听着听着,忽然觉得,也许它不是不知道,是它知道了也没有别的办法。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叫。使劲叫,把这个夏天叫完。
这么一想,倒释然了。现在我在宁波上班,住的地方也有树,也有蝉。但不是门口那棵。公司楼下的行道树整整齐齐,蝉声也有,总觉得隔了一层什么,不够近,不够真。
去年端午回家,特意在树底下坐了一个下午。树比记忆里更大了,枝丫伸出去老远,像一把撑开的伞。我爸在旁边刷手机,我妈在厨房弄晚饭,巷子里有小孩跑过,喊了一声什么,没听清,蝉还是那么叫。
我忽然想起一个事:蝉在地下要待好几年,有的七年,有的十几年,就为了爬上来,叫一个夏天。然后就没了。小时候觉得这事傻,现在觉得,也许这才是最诚实的活法。该待着的时候待着,该叫的时候叫,不多要,也不少给。
一树蝉鸣入夏,入的不只是夏天,是那些回不去的午后,是端出来就不说话的绿豆汤,是树底下哭过又笑过的自己。蝉不记得这些,但树记得,我也记得。
欧兢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