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雨,它来得干脆,去得也利落。一场雨过后,空气里满是湿漉漉的清气,院子里的梅子树,愈发青翠了。
奶奶每年这个时候都要泡一坛青梅酒。她搬出那个陶罐,罐身釉色发亮,是他拉着我到镇上赶圩时花三十二块钱买来的。梅子洗净,去蒂,在阳光下晾干水汽。一层梅子,一层冰糖,码进罐里,倒入白酒,封紧盖子,剩下的事就交给时间了。
我蹲在一旁看奶奶忙活,问她要泡多久。奶奶说:“嘿嘿,奶奶也不知道呢。别人说,等梅子黄了,蝉叫了就能喝。”那时候我还小,觉得夏天长得没有尽头,每天都要去摇晃那只陶罐,听听里面有没有动静。奶奶笑我:“酒又不是催出来的,天天摇它也不会有好酒出来的。”
高中读到南宋诗人范成大的诗句:“梅子金黄杏子肥,麦花雪白菜花稀。”才明白,梅子从青到黄是一个完整的夏天。等待的过程,本身就是滋味。因此,青梅入酒其实是借了时间的力。酒把梅子里的酸与涩一点点驯服,冰糖慢慢渗透进去,原本生硬的青绿渐渐变得柔和,最终酿出一坛清冽的美酒。这个过程急不得,就像人世间有些事,必须要经过时间的沉淀,才能透出本身特有的香来。奶奶说,曾有不少科学家拿银杏做实验,把它放在温室里,日夜照着它,原本二十年才开花结果的银杏,实验后可能两年就能开花结果一次,可那花不美,果不甜,失去了银杏最大的价值。
现在,我每年初夏都回到院子里和奶奶一起泡上一坛青梅酒。梅子是从乡下老屋后那棵树摘的,那是奶奶成婚时和爷爷种下的。算起来也有六十高龄了。每次回去,我都要在树下站一会儿,看那些青果在风里轻轻晃。
前几天,几位在上海开研讨学习会认识的朋友来家里小坐,我开了一坛奶奶去年泡的青梅酒招待他们。朋友小抿一口,说:“这酒真好,肯定有故事啊。”我笑笑,没说话。其实哪有什么故事,不过是等了一个夏天罢了。
[广东·开平] 谭梓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