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有时比花漂亮

草有时比花漂亮,这话其实并不准确,因为大多数草都应该也是开花的,只不过,它们大多数的花很小,我们几乎看不见,或者基本忽略掉了它们,甚至鄙夷不屑地认为:它们居然还会开花?

我们这一代在北京四合院里长大的孩子,认识最早的草,是狗尾巴草。那种草的生命力最顽强,属于给点儿阳光就灿烂,在大院墙角,只要有一点儿泥土,就能长得很高,而且是密密地挤在一起,就像我们小时候玩“挤狗屎”的游戏,大家拥挤在一起看谁把谁挤出人堆。夏天,狗尾巴草尖上长出毛茸茸的东西,我不知道是不是它们的花,我们男孩子常常会揪下草尖探进女孩子的脖领里,逗得她们大呼小叫。

大院里,有很多色彩鲜艳芬芳四季的花木,但是,不能少了狗尾巴草,就像我们大院里那位老派学究的桌前,少不了一盆蒲草。

离开大院,我到北大荒去了六年。当地老乡常对我说去打羊草。我不知道荒草甸子的草是不是大多属于羊草,用来喂牲口的,应该是那种叫作苜蓿的草。野生的苜蓿草,在北大荒很多,但一般不会生长在沼泽地里。那些生长在沼泽地里的荒草,很长,很粗,韧性很强,不容易扯断。当地的老乡和我们知青的住房,都是用这种草和上泥,拧成拉禾辫,盖起来草房,再在房子的里外抹上一层泥,房顶上盖上一层。别看是草房,冬天却很保暖,荒原上的荒草,居然派上这样大的用场。当年在北大荒的时候,并没有觉得什么,现在,看到公园里修剪得平整如地毯一样的草坪,再想起它们,贫寒的它们,没有草坪的贵族气息,却更接地气,曾经温暖过我整个的青春。

在北大荒,我见过最多的草,一种是乌拉草,一种是萱草。夏天的时候,成片成片的萱草开着黄色的喇叭花,花瓣硕大,明艳照人。在它们还没有绽开花瓣的时候,赶紧摘下来,晾干,就是我们吃打卤面时放的黄花菜,北大荒的特产。那时候,我是把它们当作花的,从来没有认为是草。但它们确实是草。

现在想来,萱草应该属于草里的贵族了。草里面开那么大花朵的,我还真的没有见过。后来,读孟郊诗“萱草生堂阶,游子行天涯,慈母依堂前,不见萱草花”,想起年轻时北大荒的萱草,不禁心生感叹,我看见的是成片成片壮观的萱草花,母亲却看不见,但母亲的堂前明明也是有萱草花在开着呀,因为母亲望着的是久不归家的儿子。对于萱草,我不再认为它属于贵族,而属于亲情。

肖复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