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我在四川凉山军分区步兵第 15 团（彝民团）三连任司务长。

连队驻地在大凉山普格县黑水桥附近。那时条件艰苦，要靠自己解决后勤保障问题。当地山石多坡地多，可耕种的土地极为有限。我们连种了一块七八亩的水田，却没有找到种菜的地方，连队就决定求助当地彝族老乡。

一天上午，我和炊事班长木嘎补助（彝族）上山到红东五社联系菜地的事。并不很远的距离，我们翻山越岭地走了两个多小时，眼前呈现出一个只有几户人家的小山寨，这就是我们要去的红东五社。

我们正打算找个人打听一下寨子里的情况，只见一个老木苏（老太太）边喊边打手势朝我走来，我被这位老木苏硬拽进她家。

老木苏的家充其量只是个带草盖的土围子，地当中用三块石头支起来一口大铁锅，旁边有两个竹篮子，一个里边装着花椒粒和一块盐巴，另一个里边装的是晒成干儿的酸菜，还有五六个黑乎乎的大碗和两个鼓胀胀的猪膀胱，我猜想里面装的是酒。东西两侧靠墙处有两头十几斤重的小猪和五六只鸡，并没有圈起来，随处走动。

老木苏请来了山寨的头领（社长）。木嘎（姑娘）悄悄告诉我，这是彝家人待客的最高礼遇。其实不用她说我也明白，看她家的条件，这肯定是倾其所有了。

不一会儿，大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开了。娘俩用铁叉子将锅里的小猪和鸡捞出来，放在地上，又将竹篮里的花椒和干酸菜一股脑地朝锅里一倒。老木苏把鸡毛用手撸掉，她儿子用刀剃猪毛，然后将猪后腿割下来递到我面前，不停地喊：“扎扎数（快快吃）！”可能是我实在是太饿了，也是感激主人的盛情，我和他们一样，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蛮有滋味的，尤其是从锅里盛出的酸菜汤，可能是花椒的作用，酸酸辣辣的。

酒宴中，从木嘎时断时续的翻译中，我终于想起了和老木苏的一面之缘。那是一周前，我到西昌县城办事，在一个小饭铺吃饭时，看到一个彝族老木苏正在和服务员说话，很着急的样子。一问才知道，她想给来治病的儿子买点饭，可是没带钱。记得我当时一共拿出三角钱，为她买了一碗米饭和一大碗牛肉。她将百褶裙用手兜起来，把米饭和牛肉扣在里面，嘴里喊了两声：“卡沙沙（谢谢）！”就飞快地走了。

1967年冬天，我要调离三连时，老木苏的儿子特地赶到营房，和我在一张床上一边喝酒一边流泪，还非要把他的几件好一点的衣物送给我。第二天天刚亮，我趁他熟睡着，从他的礼物中挑选了一件小饰物，悄悄地走了。

高新民 口述 王志平 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