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返家,一进厨房就愣住了——掌勺的人居然换了。
只见父亲系着围裙,手握锅铲,像正在做实验的科学家。灶台上的油星子溅得到处都是,菜板上还放着几片切得厚薄不均的姜片。母亲则坐在厨房门口的椅子上,一边揉着红肿的指关节,一边指导。
母亲关节炎越发严重,连拧开调料瓶的盖子都费劲。父亲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宣布:“从今天起,厨房归我管。”
可接下来的日子,母亲的耐心被一点点消磨殆尽。青菜永远炒得蜡黄、汤忽咸忽淡,全凭手感。最让她崩溃的是,明明前一天刚手把手教过红烧豆腐做法,第二天父亲就忘得一干二净,愣是把嫩豆腐煎成豆腐渣。
“你说说,这像话吗?”母亲一边跟我吐槽,一边比划着,“这么简单的事儿,闭着眼睛都能做,他怎么就记不住呢?”
话音刚落,父亲端着一盘炒得发黑的空心菜走了出来,满脸得意:“今天特意多炒了两分钟,叶子软了才好吃!”
母亲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姐姐赶紧接过话茬:“妈,您别急。谁刚学做饭不是这样?”
“爸,生菜本来就可以直接吃,要是不想生吃,过一下热水就捞起来,五秒钟就行。像花椰菜那种粗梗的,得先焯烫一会儿,捞出来过凉水再炒,就不会变色了。”
父亲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含糊应道:“好哩,知啦”。那语气敷衍得跟小学生应付作业似的。
母亲“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你就这态度?我教你的时候你都不认真听……”
“妈!”大姐和二姐同时出声,“爸都六十多岁的人了,能主动下厨已经是破天荒了,您就少说两句吧。”
“就是就是,”二姐附和,“您年轻时候不也是从烧煳锅底过来的?谁天生就会啊?”
母亲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话,只是把脸转向窗外。那天晚上,厨房里又热闹起来。
我路过的时候,看见母亲站在灶台前,一只手撑着台面,另一只手给父亲比划着:“海带要先泡发,你看,泡到这样软了就行。排骨要焯水,冷水下锅,看到浮沫了没有?把它撇掉……”
父亲这次一板一眼地记着,连调料用量都拿手机记了下来。母亲说到兴起,索性亲自上手,用她那红肿的手指捏着汤勺,一勺一勺地教父亲掌握“适量”的分寸。
不一会儿,一锅海带排骨汤端上了桌。汤色清亮,海带软糯,排骨炖得骨肉分离,连盐味都恰到好处。
姐姐们纷纷喝彩,父亲端起碗来,罕见地没有自夸,只是悄悄看了母亲一眼。
我凑到母亲身边,压低声音说:“喏,这汤不是煮得挺好的吗?”
母亲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那是他在我眼皮子底下做的,等明天一个人又要乱来了。”
话虽这么说,可我发现,她端碗的那只手,已经不再因为疼痛而微微发抖了。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听见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母亲断断续续的指导声、父亲不时冒出的问话声。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个不太熟练却无比认真的合奏。
[重庆] 龙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