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荷跳雨

许多人不喜欢长江一带的梅雨天,一旦下起雨来,便没完没了,一切都潮乎乎的。我却偷偷喜欢,因为梅雨来时,荷花也开了。宋人赵师秀有应景诗句:“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我很想把它篡改成: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朵朵花。

霏霏的梅雨中,一朵两朵的荷,悄然开了。如果你刚好经过某个池塘边,一眼瞭见青波碧叶之上,一朵两朵的红润娉婷,心头就颤动了一下,惊喜啊!那徐徐舒展的花瓣,如胭脂上了少女的脸,那么明艳,那么鲜妍。又自带小莲房,把数颗缜密的心事,藏在里头。这样的花朵,袅娜于一池青碧之上,浑身上下,荡漾着可爱和温柔,在雨天里,闪闪发光。

再找不到比荷更具奉献精神的物种了。人类食用莲藕与莲子的历史相当久远。早在西周时期,荷就成为日常种植的农作物之一,低洼水泽处,皆能见到它。北魏的贾思勰在《齐民要术》里,还专门介绍了“种藕法”。

除了食用价值颇高外,荷的观赏价值也极高。“览百卉之英茂,无斯华之独灵。”曹植曾发出这样的慨叹。细想想,百卉之中,也确实没谁的风华能超过荷。“田田初出水,菡萏念娇蕊。”是它天真年少时,很美;“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是它风华正茂时,很美;“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是它花凋叶残时,也很美。它就没有不美的时候。即便成残荷了,骨子里的那份孤傲、萧索和孑然也屹立不倒。那时候,水映荷,荷映水,每一枝枯荷遗世独立,大有古代圣贤的风骨。让人联想到屈原,想到他理想化的装扮:“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

看荷花,宜清静。最好是小小的池塘,花也无须多,就三五朵娉婷。年轻的姑娘出了门,乍见到洼地里开得好好的荷花,心头一喜,随即却泛溢出满满的委屈:这么美的荷花啊,这么美!偏偏你不在。她真的好伤感,荷花惹动了她的情思和愁绪。彼时,能和心上人一起共把荷花赏,该是她最大的心愿。

宋人李重元不用如此伤感了,他已然走进婚姻中,过起老夫老妻的日子。小小院落,旁有小池塘,塘里有蒲有荷。晌午下过一场雨,雨停后,一塘的荷香,顺风潜入,灌满小院。刚摘下的李子和瓜,搁在井水里,散发出清凉的气息。他和妻在一院的荷香里用过午饭,开始铺纸研墨。妻坐在一旁的竹床上做针线陪他,困意上来,她眯起眼睛打盹:风蒲猎猎小池塘,过雨荷花满院香,沉李浮瓜冰雪凉。竹方床,针线慵拈午梦长。

突然怀念起小时的乡下,几家人共用一个小池塘,平日的吃喝洗涮全在里头。塘里面长菱角,也长荷。荷花开的时候,三五朵不等,撑着一张粉艳的大脸庞,静静凌步于水面之上。我们摘下荷叶来,当帽子顶在头上。

丁丽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