烫干丝是扬州早茶桌上的一道精致茶点。我偏爱这个“烫”字胜过干丝本身。一碟豆腐干丝竟是以“烫”为名,这“烫”字不仅是烹饪之法,更是扬州人对待生活的态度:追求极致,把握当下,于滚热鲜活中见真味。
记得七岁那年,母亲第一次带我去富春茶社。刚坐定,就被隔壁桌老师傅的手艺吸引。只见他将豆腐干片成二十余薄片,再切成细丝,那刀工如行云流水,切出的干丝根根分明,细可穿针。随之飘来豆制品特有的清香,沁人心脾。烫制的过程最是讲究。老师傅用长筷夹起干丝,入沸水即起,如此反复三遭。母亲轻声告诉我,这叫“套水”,每一次起落都是为了逼出豆腥,锁住鲜嫩。最后一遍滚水浇淋,蒸汽升腾七秒即盖,多一秒则烂,少一秒则生。烫好的干丝码成宝塔状,浇上酱汁,撒上姜丝、虾米、笋尖,最后淋一勺热油。“嗤啦”一声,各种香味瞬间交融。老师傅笑着用竹筷夹起一撮,蘸上特制的酱汁递到我嘴边。那鲜香的味道在舌尖绽放,让我忍不住咂嘴回味。母亲坐在雕花窗边,眉眼弯弯地说:“慢些吃,这烫干丝啊,要品。”
原来,酱油必选三伏晒制的头抽,虾籽要取清明前后的河虾,香油得用小磨现磨的芝麻油。如今每次回扬州,总要陪母亲去茶社。她总要点一碟烫干丝,然后细细说起往事:祖父当年最爱用干丝下酒,父亲总是先给她夹一筷,如今轮到我了。
这些记忆,都融在了这碟干丝里。烫干丝的称谓起源于何时已不可考,但清代惺庵居士在《望江南》中就有“加料千丝堆细缕”的记载。运河两岸的水汽、盐商文化的精雅、厨匠的巧思,都在这碟干丝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呈现。老茶楼的师傅天不亮就开始准备,既要挑选上好的黄豆制干,又要调配独门的调味汁。常听老茶客用扬州话夸赞:“这个干子烫得到位!”
如今,烫干丝依然是扬州早茶桌上的主角。人们没有因为生活节奏加快就舍弃这份传统。每到清晨,老茶楼里人声鼎沸,茶客们一壶香茗、一碟干丝,闲话家常。在外工作的扬州人,每逢佳节总会给家里捎信:周末去富春茶社吃早茶吧,记得点一碟烫干丝。
[江苏·南京] 时春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