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重读宋词,偶然又翻到了辛弃疾那首《木兰花慢·可怜今夕月》。不在中秋,亦无月色相伴,只是在寻常夜晚的灯下默读,却忽然被一种干净又辽阔的浪漫轻轻打动。
这首词的由来,带着几分酒意与雅趣。据说某夜,辛弃疾与友人饮酒赏月,席间有人叹道,古往今来多是写等待月亮,却少见有人写“送月”。一句闲谈,触动了这位词人。他未借月抒怀,也未写人间悲欢,而是效仿屈原的《天问》,对月接连抛出一连串天真而赤诚的问题。
今夜明月如此动人,它默默西沉,究竟要去往何方?是不是在我们看不见的世界另一端,正有人刚刚看见它从东方升起?这轮明月如飞天明镜,无枝可依,是谁将它悬于天际?广寒深处的嫦娥,不曾婚嫁,又是谁将她静静地留在月宫?
读完的一瞬间我就被这首词的浪漫所触动了,辛弃疾是“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英雄,而在这首词里,他卸下了所有的锋芒,变回一个愿意抬头仰望、天真发问的人。他不把月亮当风景、当抒情的工具。他真的在乎:月亮去哪儿了?她还好吗?月亮上的小动物安不安全?
合上书,我忽然想起之前的一件小事。那天讲到有关影子的课文,我正带着孩子们认读词句,一个平时安静内敛的男孩,忽然轻轻地举起了手。他站起来轻声问:“老师,影子一直跟着我们,那它会不会累呢?”一个简单到近乎天真的问题,忽然让我愣住了。
我没有立刻给出答案,也不想轻轻带过,而是认真地说:“你这个问题,老师也从来没有想过。我们一起想一想好不好?”
我问孩子们:“影子从天亮陪我们到天黑,它要跟着我们走、跟着我们跑、跟着我们弯腰。如果换作是我们,一直这样陪着一个人会不会累?”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有人说:“影子肯定很累,所以它晚上躲起来睡觉。”有人说:“影子不睡觉,它要陪着月亮一起值班。”还有人轻声说:“影子不会累,因为它喜欢我们。”我看着他们认真讨论的模样,心里忽然变得很软。一个孩子的好奇点亮了整个教室的想象。而我也在那一刻,被重新拉回到了对世界最朴素、最浪漫的思考里。
后来我常常想起那个瞬间。辛弃疾问月,问的是天外何处、玉殿安否。孩子问影,问的是它是否疲惫、是否孤单。一个问向苍穹,一个问向脚下,却都是同样赤诚、同样充满诗意的追问。我想,真正的好奇,不一定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执拗,也可以是愿意对习以为常的世界,多一份观察、多一份温柔、多一份不曾麻木的心动。
愿我们都能像辛弃疾一样,也像那个孩子一样,永葆对世界的好奇与探索,永远愿意,为一轮月、一个影子、一段寻常时光,停下脚步,认真发问,把浪漫写进对世界的追问里。
胡可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