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七岁的郑小瑛,新中国第一位歌剧与交响乐女指挥家,满头银发却目光灼灼。三度患癌、年近期颐,她仍执棒登台、开大师课、推“洋戏中唱”。她说要和生命赛跑——这位“硬核奶奶”用近一个世纪的人生,重新定义了老去的样子。
从上海弄堂到莫斯科歌剧院
郑小瑛1929年9月27日生于上海,六岁习钢琴。1948年她放弃医学院学业赴中原解放区参加文工团,在教战士识谱中被推上指挥位。1952年入党,同年保送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1956年留校任教于新建的指挥系。1960年公派赴莫斯科国立柴可夫斯基音乐学院深造歌剧—交响乐指挥,1962年10月3日在苏联国立莫斯科音乐剧院指挥普契尼歌剧《托斯卡》,成为首位登上国外歌剧院指挥台的中国人。
归国后她参与创建中央歌剧院(1978年重建任首席指挥),创建中央音乐学院指挥系并任主任,后受聘创办厦门爱乐乐团(1997年)及郑小瑛歌剧艺术中心(2021年)。六十余年指挥中外歌剧《茶花女》《卡门》《弄臣》《托斯卡》等及交响音乐会逾一千六百场,培养出吴灵芬、俞峰、吕嘉等一批指挥人才。
“当指挥没有权利生病”
郑小瑛的人生并非一路坦途。1997年查出直肠癌中期,做完手术化疗仅四月便赴厦门筹组爱乐乐团;2014年发现肺部下端癌变,独自赴301医院靶向治疗未告知家人;2015年再查肺部上端又现病灶——三次癌症,她都很快重返排练场。
她对学生说:“你当指挥是没有权利生病的。上百人等着你,你不能临阵脱逃。”2023年排演中文版《弄臣》时她高烧,仍控制咳嗽时机——弱音乐段忍住,强段咳出——完整指挥整场。她笑言:“生病是你没照顾好自己,不值得特别同情。只要没倒下,就该在你该在的位置。”
比“90后”还像“90后”
2026年春,九十七岁的郑小瑛现身天津音乐学院,指导歌剧《费加罗的婚姻》(她坚持译作《费加罗的婚姻》而非《婚礼》,因戏核是伯爵干预婚姻)大师班。课程表是:下午两点至五点授课三小时,晚餐简餐后六点至九点再授课三小时——日均近七小时,连轴两周。
当有人问:“您真的不累吗?”她反问:“这累什么累?满打满算也就七个小时啊!你们就累了?怎么会累呢?”她示范起拍、抠句逗气口、逐段打磨中文译配,讲到兴起执棒比画,中气十足。有学生感慨,郑先生比“90后”还像“90后”。
被问保养秘诀,她摆手:“身体不是保养出来的,是锻炼出来的!我哪有时间刻意保养?干活就是锻炼。那些卖保健品的肯定不喜欢我。”她主张生活粗放一点,把精力全投给艺术——“活到老、学到老、干到老”。
让歌剧说中国话
郑小瑛毕生执念之一是“洋戏中唱”。她认为西方经典歌剧进入中国,应用中文演唱使观众听懂剧情、人物关系与情感,而非靠字幕猜谜。她亲自治歌剧译配,总结出“西方经典歌剧中文译配八要点”——句逗气口与原文一致、字数匹配原音节数、四声贴合旋律走向防倒字、兼顾押韵等——反复打磨至演员唱顺、观众听明。
她直言:“唱不好中文歌剧是耻辱。中国人说不好中国话值得表扬吗?”经她推动,《茶花女》《卡门》《弄臣》《托斯卡》《塞维利亚理发师》等均有中文版制作。2024年九十五岁时她再登厦门嘉庚剧院指挥《托斯卡》中文版——距1962年莫斯科首演整六十二年。“感谢大家让我圆了一个梦。”谢幕时她说。
“我要和生命赛跑”
“我很珍惜一切可以为人民做事的时间。我是祖国培养的,要把所学毫无保留还给人民。我要在我生命的范围内,跟时间赛跑,跟生命赛跑。”
她说若有一天倒下,“倒在指挥台上,那才是最浪漫的事”。
这份态度颠覆了世俗对“老”的定义——老不是退场候车,不是保温杯枸杞泡着等终结,而是把剩余时间当作最珍贵的配额,精打细算地投入热爱之事。郑小瑛的“硬核”不在体格(她承认腿脚不便),而在精神上永不缴械:不向年龄妥协、不向病痛示弱、不向“该歇歇了”的社会暗示低头。她用行动诠释——晚年最体面的活法是保持“被需要”:被艺术需要、被学生需要、被观众需要。当一个人感到自己仍在创造价值时,衰老便只是数字,而非判决。
2026年天津音乐学院排练厅,九十七岁的郑小瑛坐在谱台后,银发拢整齐,眼镜滑到鼻梁。学生起拍,她抬手:“停——这里渐强再明显些,你是在讲一个人的愤怒,不是敷衍过场。”说完自己站起,执棒在空中划出饱满弧线,脊背微弓却稳如磐石。
窗外初夏的阳光斜打进来,照着那根已握了七十年的指挥棒。从1949年初次执棒文工团,到1962年莫斯科《托斯卡》,到1997年厦门爱乐,再到2026年天津大师班——这根小棒子串联起新中国交响乐七十余年,也丈量着一位女性指挥家与时间角力的全部人生。
郑小瑛常说自己是“歌剧老兵”。老兵不退休,老兵直到最后一刻都在战位上。九十七岁仍在跑,仍在挥,仍在教——因为她坚信:生命的长度不由你决定,但你有权决定拿它去换什么。她选了音乐,选了讲台,选了与亿万普通听众之间那座“阳春白雪,和者日众”的桥。
这,就是与时间赛跑的人。
本报综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