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男人的一生,是儿子,也是父亲。前半生儿子是父亲的影子,后半生父亲是儿子的影子。
一个儿子酷像他的父亲,做父亲的就要得意了。世上有了一个小小的自己的复制品,时时对着欣赏,如镜中的花、水中的月,这无疑比仅仅是个儿子自豪得多。
我们常常遇到这样的事,一个朋友已经去世几十年了,忽一日早上又见着了他,忍不住就叫了他的名字,当然知道这是他的儿子,但能不由此而企羡起这一种生生不灭、永存于世的境界吗?
做父亲的都希望自己的儿子像蛇脱皮一样的始终是自己,但儿子却愿意像蝉蜕壳似的裂变。一个朋友对我说,他的儿子小时候最高兴的是让他牵着逛大街,现在才读小学三年级,就不愿意同他一块出门了,因为嫌他胖得难看。
在中国的传统里,有“严父慈母”之说,所以在初为人父时,可以对任何事情宽容放任,对儿子却一派严厉,少言语,多板脸,动辄吼叫挥拳。
我们在每个家庭都能听到对儿子以“匪”字来下评语和“小心剥了你的皮”的警告,他们粗着嗓子要求儿子去干事情,如果儿子稍有点懈怠,就禁不住怒气冲冲,仿佛要铲除家中的一个叛徒似的。这便是要把儿子进行残暴塑造,不要儿子尽巧纵态,怕儿子失去做汉子的骨气。
但是,做父亲的到了晚年,褪去男人的强悍,性格就慢慢变软,在儿子面前反而拘谨小心起来。
可以说儿子与父亲的矛盾是从儿子一出生就有了,他首先使父亲的妻子的爱心转移,再就是向你讨吃讨喝,以致意见相悖惹你生气,最后又亲手将父亲衰老淘汰。前半生儿子对父亲不满,后半生父亲对儿子不满。做儿子的总觉得父亲思想陈旧,跟不上时代;待到自己成家立业,慢慢老去,才懂得当年父亲的苦心,可岁月已然走远。若以此推想,女人的伟大就在于从中调和父与子的矛盾了。家里只有夫妻争吵,儿子从中周旋,没有父做恶人,母做善人,家庭便很难维持长久的温情。
吃饭是繁重的活计,不但要吃,吃的要耕、要种、要收、要磨,吃食要咬、要嚼、要消化、要排泄,要你完成这一系列任务,就生一个食之欲给你。生育是繁苦的劳作,要怀胎、要生产、要养活,要你完成这一系列任务,就生一个性之欲给你。原来上帝在造人时玩的是让人占小利吃大亏的伎俩,而生育比吃饭更繁重辛劳,故有了一种欲之快乐后,还要再加一种不能断香火的意识,于是,人就这么傻乎乎地自得其乐地繁衍着。
男人这一生,年少时不懂父爱,中年扛起养家重担,到老方才明白,自己活成了当年父亲的模样。
贾平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