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日头毒辣，空气闷得人透不过气。每到这种燥热的天气，我总会想起小时候吃的绿豆糕。不是超市里包装精致的点心，是奶奶亲手在乡下灶上做出来的，一口下去清清凉凉、软软糯糯，能把满身的热气都压下去。

小时候放暑假，我基本都在奶奶家待着。乡下的夏天格外热闹，树上蝉鸣不断，太阳晒得地面发烫。我们一群小孩子在院子里疯跑打闹，玩不了多久就满头大汗，燥热得不行。围着奶奶跟前跟后，吵着要吃凉丝丝的东西解暑。奶奶拿我们没办法，总是笑着应允，转身就去厨房忙活，给我们做绿豆糕。只要听见这话，原本闹腾的我们立刻安静下来，乖乖守在灶台边等候。

那年月乡下零食稀少，绿豆糕算是难得的解馋吃食。奶奶用的都是自家田里种的绿豆，颗粒饱满。头天晚上她就提前淘洗干净，泡在瓦盆里静置一夜。第二天一早，泡发的绿豆鼓鼓囊囊的，她会耐心挑出干瘪的豆子和残留的豆皮，只留干净圆润的豆粒。随后倒进铁锅，加入清甜的井水，用柴火慢煮。柴火火候不能太猛，得慢慢焖煮，时不时翻动几下，防止粘锅，一直煮到绿豆完全软烂开花，轻轻一摁就能成泥，方才熄火晾凉。

晾凉的绿豆，奶奶会用瓷勺一下下反复碾压，细细碾成绵软的豆泥，反复打磨，完全看不到颗粒感才算合格。村里人大多图省事，随便压一压就开始做糕，口感粗糙，奶奶却不肯敷衍。她总说吃食要干净细致，吃着才安心，每次都会仔细挑净细碎豆皮，工序繁琐却从不马虎。等豆泥彻底冷却，她拌上少许白糖，加一点点糯米粉增加软糯口感，手上沾些清水，反复揉搓面团，揉到不粘手、软硬刚好。家里没有专用糕点模具，她就用日常的白瓷小碟子，把豆泥压实抹平，沿着碟边轻轻修出圆润的边角，再上锅慢蒸十几分钟。蒸好的绿豆糕是浅浅的嫩黄色，温润干净，方方正正的模样，表皮光滑细腻，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从前乡下没有冰箱，想吃冰镇的糕点全靠井水。奶奶打好冰凉的井水，把盛着绿豆糕的瓷盘放进去冰镇，隔一会儿就换一次水，保证每一块糕点都凉得透彻。我们年纪小，性子急，总忍不住伸手试探，奶奶总会轻轻拦住我们，让我们多等片刻。彻底冰好的绿豆糕带着沁人的凉意，入口松软绵密，不粘牙、不糊口，轻轻一抿就在嘴里化开，纯粹的绿豆清香混着淡淡的甜味，清爽不腻，回甘悠悠，暑气瞬间消散。

奶奶每次都只做一小盘，刚好够我们几个孩子分着吃。她总说夏天温度高，糕点放不久，做多了容易坏掉，也怕我们贪嘴吃多，肠胃不舒服。做糕之前，她总会仔细擦干净案板和瓷碟，一点点擦去油污灰尘，蒸制时稳稳把控着火候，火大容易干裂发硬，火小又不够软糯，几十年的经验，让她总能做得恰到好处。可只要我们念叨好吃，没过几天，她又会主动泡上绿豆，重新给我们做上一盘。我们坐在老树下乘凉，小口小口品尝，格外珍惜，连指尖沾的碎屑都舍不得浪费。

[云南·玉溪] 王汐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