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含黛色如画

小时候,山在课本里。老师说“远山含黛”,我就在作业本上画一道弯弯的线,涂成青色,觉得那就是山了。可画完了总不满意,那线太直,太规矩,不像老师说的那样,“含着”什么。

第一次真正看见山,是十二岁那年,跟着母亲去外婆家。快到村口的时候,母亲突然指着前面说:“你看。”

天边横着一道青灰色的影子,淡淡的,像谁用毛笔蘸了清水,在宣纸上轻轻抹了一下。那颜色说不清楚,不是蓝,不是绿,是那种刚刚下过雨的天,洗透了之后透出来的底色。山顶上绕着几缕薄雾,像是山在呼吸。

我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母亲拉着我继续走,边走边说:“那是伏牛山,外婆家就在山脚下。”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山可以这么远,远得像一个梦;又可以这么近,近得你一抬头,它就站在那里等你。

后来我常去外婆家。夏天傍晚,搬个小凳坐在门口看山。山色随着天色变,黄昏时是紫黛色,像母亲围裙上褪了色的印花;下雨前是灰蒙蒙的,像谁把墨汁泼在了宣纸上,洇得到处都是;晴天傍晚最漂亮,夕阳给山镶了一道金边,山体反而暗下去,沉下去,像一块巨大的青玉,卧在天边。

外婆说:“别看山远,山里住着神仙呢。”

我说:“神仙长什么样?”

她想了想说:“神仙啊,就是你心里想着的那个人。”

去年外婆走了。我赶回去奔丧,站在门口,看着那座山。山还是那个颜色,雾还是那样绕着。可我知道,山里的神仙,又多了一个。我突然明白了,山之所以含黛,是因为它把所有的想念,都化成了颜色。远山含黛色如画。画里的人,画外的人,隔着这一笔青灰,谁也不说话。

林怡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