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祖母的灶火

外祖母说:“猫儿,你去给姥姥抱块柈子!”我噘起嘴,磨蹭着走向院子的柈子垛。柈子就是柴火。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大兴安岭,家家户户烧的都是柈子。鲜树不能做柈子,得是风干了的、被狂风掘了根的倒木,或是虽然站立着,却已被雷电死的枯树。将它们锯成一节节的,再用斧子劈成块,就成了柈子。

柈子有松木的,也有白桦木和水冬瓜的。松木板子大多带着松油,烧起来火焰旺,金红色,散发出浓烈的松香气。白桦木柈子的火焰是橘黄色,香气也有,不过非常淡,要仔细闻才能嗅到。青皮的水冬瓜柈子,火焰倒是好看,能发出太阳般的白炽光焰,可它没有香气,而且不抗烧,在炉膛里燃上半个小时就灰飞烟灭了。外祖母一看家人拉回了水冬瓜,就会撇嘴,好像谁领来了一个病病恹恹、弱不禁风的丫头,非要做她家的儿媳似的。

高高的柈子垛像一头肥实的花母牛,矮矮的我站在旁边,就像是母牛蹄边一只渺小的蚂蚁。我讨厌抱柈子,一不留神,柈子身上丛生的木刺就会扎进手里,疼得我直咧嘴。

外祖母在调理灶火上很有一套,她懂得做什么饭用什么柈子。蒸馒头和炒菜要用旺火,这时添进炉膛的是松木柈子;熬粥和煎鱼要用文火,能压得住火苗的桦木柈子是首选。家里若是来了客人,急着做饭,就抱来蓬松的干枝桠,火焰顷刻间就能升腾起来。

外祖母站在炉灶前,善于对锅里的食物“察言观色”:若是鱼煎得泛黄了,粥咕噜咕噜冒泡了,汤泛出鲜香气了,她就把柈子往外撤一下,让火焰减弱;而炒肉和煮饺子,火一定要旺旺的。隆冬的夜晚,怕火早早熄灭,屋子变冷,外祖母会放上一块湿柞木柈子,压在火炭上,让它慢条斯理地慢慢燃烧。柞木树皮布满黑斑,样貌老气横秋,我们沉沉睡去的时候,它就在炉膛里寂静地燃着,默默做着一家人的守夜人。

外祖母最盼春天了,一到这时节,可以下地种地,烧柴也能省下不少。而严冬时节,户外寒风刺骨,大雪纷飞,火炉和灶坑就像两个大肚汉,需要不停地填进柈子。外祖母每天清晨生火,先要清理炉灰,一掏就是满满半桶;到了春夏时节,三五天清理一次炉灰就够了。

因为偏爱灶火,外祖母爱看别人家的烟囱。她能从飘出的烟的颜色和姿态,看出人家烧的是什么柈子,还能从炊烟的浓淡上,判断人家的饭是刚刚下锅,还是快要做好了。

隔壁住着一位苏联老太太,外祖母虽不常与她走动,心里却时时记挂着她。每天清晨走出院子,外祖母总要习惯性望一望她家的烟囱。只要看到那座小屋升起炊烟,她便放下心来。

我来到漠河乡的第二年冬天,有一天,外祖母发现苏联老太太家的烟囱一整天都没有冒烟,心里渐渐慌张起来,赶紧打发人去通知邻居春生一家。等春生家人打开房门,才发现老太太已经在孤寂中离世了。那场葬礼格外冷清,小小的村庄里,没几个人前来送行。

迟子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