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话说,夏伏养身,贵在温和。伏天酷暑,切忌贪凉伤身,一碗碗精心熬煮的解暑汤,没有凛冽的寒凉,只有温润的滋养。烟火人间,一碗清汤便可消解盛夏燥热,安抚身心。在闷热悠长的伏天,守着一碗清甜解暑汤,褪去一身燥热,静心度夏,便是最惬意的夏日时光。
糖水去暑气
三伏天,暑气逼人,走几步路便是一身透汗。这时候,就想喝一碗凉津津的糖水。母亲做的糖水,是我伏天里最大的念想。
母亲会做好些糖水。夏天最常煮的,是绿豆百合汤。绿豆要提前拿凉水泡软了,百合却不能早下锅。须等绿豆煮开了花、汤色还碧莹莹的时候,把百合搁进去,稍稍一滚便端下来。这汤水清润得很,绿豆沙软,百合绵绵的,甜味儿极淡,一口下去,满身的暑气便松快了许多。
酸梅汤也是常做的。母亲从不买外头那些现成的粉末,说是有股子药味儿,她自己配材料:乌梅、山楂、甘草、陈皮,还有几朵洛神花。买回来,细细地洗干净了,拿冷水泡上个把时辰,然后放进砂锅里,小火慢慢地熬。熬得了,滤去渣子,搁上冰糖,等凉透了,再掐几片鲜薄荷叶漂在上头。暑天里喝着,说不出的妥帖。
还有一种糖水,是我很爱喝的,叫桂花糖芋苗。芋苗是小芋头,手指头粗细,皮薄,肉又嫩。削了皮,切成滚刀块,搁水里煮。煮到芋苗软糯了,加红糖,加干桂花,勾上一点儿薄芡。这糖水喝起来糯糯的,桂花香直往鼻子里钻,芋苗滑溜溜的,一吸便顺着喉咙下去了。有一回读到苏东坡的词,说“人间有味是清欢”,我立时想到了母亲的桂花糖芋苗。这糖水算不上精致,可那种朴朴素素的甜,大概就是所谓“清欢”了罢。伏天喝这个,须得放凉了才好。母亲总是早早地煮好,搁凉水里镇着,等我放学回来。
最费功夫的,要算薏米冬瓜糖水。这糖水是母亲跟邻居学来的,邻居是广东人,说是老家的方子,祛湿解暑再好不过。做法倒也简单:冬瓜切成小丁,连皮带瓤一块儿用,和薏米同煮,煮到薏米开了花,搁冰糖就成了。但火候很要紧,母亲试了好几回,才摸着了窍门。这糖水看着不起眼,素素淡淡的,喝起来却有一股子特别的清甜。冬瓜差不多化在了汤里,薏米拿舌尖一抿便散开了。
想起《诗经》里的句子:“七月食瓜,八月断壶。”七月可不正是吃瓜的时候么?冬瓜也是瓜,伏天里吃它,顺天应时。母亲没念过《诗经》,可她做的这些,竟和古人的道理暗暗合上了。这大概就是前人说的“百姓日用而不知”了罢。
母亲做糖水,常在厨房里一待便是一个下午。厨房里没空调,热得跟蒸笼似的,衣衫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她却从不言语。我偶尔凑过去搭把手,她便念叨:“绿豆不能煮过了,煮过了汤就浑。”“桂花要后放,放早了香气就散了。”这些零零碎碎的细节,我一点一点记在心里。
伏日很长。一碗家常的糖水,消解了盛夏的燥热,也把寻常日子里踏实的暖意,长长远远地留在了岁月里。
[江苏·镇江] 吴子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