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7日,日本讲谈社一纸讣告,让东野圭吾的新书《永恒的记忆》成了他留给世界的最后悬念。
这位68岁的日本推理小说巨匠,于7月23日凌晨因结肠癌去世。葬礼已由家属低调举行,谢绝了外界的一切吊唁与打扰。原定于8月5日出版的“伽利略”系列新作《永恒的记忆》本是他的第106部作品,如今已是绝唱。
在中国,东野圭吾的名字几乎等同于“畅销”二字。截至2023年,其作品在全球累计发行量超过1.6亿册,其中海外的6800万册里,中国市场贡献了至少三分之二。《解忧杂货店》简体中文版销量突破1000万册,《白夜行》超900万册。他曾以2200万元人民币的年度版税收入,问鼎第11届中国作家富豪榜“外国作家富豪榜”首位。
“每个人都想知道真相是什么,这是永远不会改变的好奇心,也是推理小说可以生存的根本原因。”东野圭吾曾如此解释自己的成功。
无人问津的签售会
1958年2月4日,东野圭吾出生于日本大阪市生野区。家里经营着一家卖钟表、眼镜的小店,他是三个孩子中最小的。
少年时代的东野极度厌恶阅读。看到姐姐们捧着世界儿童文学全集,他只觉得“很蠢,那种东西没什么意思”。母亲劝他读书,他果断拒绝,转身继续沉浸在《铁臂阿童木》的电视画面里。
直到高中时,大姐带回一本日本作家小峰元的推理小说《阿基米德借刀杀人》,东野才第一次发现铅字的魔力。“拿起来就放不下,一直缩在被窝里翻书这种事,我还是生平头一次。”他在自传《我的晃荡的青春》中回忆。
大学毕业后,东野进入日本电装株式会社(现DENSO)担任电气工程师。1983年,东野与一名高中女教师结婚。上班族的日子千篇一律,他决定给生活制造点波澜。偶然在书店看到江户川乱步奖的征稿启事,他动了心:“写小说不花钱,可以边工作边写,如果能得奖,说不定有大笔稿费收入,也许还能买房。”
妻子成了东野最初的创作源泉。他以妻子任教的学校为背景,利用下班后的时间写出了校园推理小说《放学后》。1985年,27岁的东野凭借这部作品摘得第31届江户川乱步奖。不久后,他果断辞职,带着妻子奔赴东京,做起了全职作家。
现实很快给了他当头一棒。虽然《放学后》初版销量尚可,但他在书店老板怂恿下举办的第二场签售会,几乎没有一个读者到场。“我下定决心,以后无论多么畅销,也再不办签售会了。”
随之而来的,是长达十年的低谷期。日本经济泡沫破裂,出版业步入寒冬。1989年,他一口气出了五本小说,全部滞销。他与妻子租住在不足十平米的平房里,上厕所要跑去屋外,屋里时常有蜈蚣出没。为了让新书在排行榜上好看一点,他甚至跑到书店自掏腰包买自己的书。
那段时间,他尝试过各种风格,写过灌水的书稿,也呕心沥血打磨过大作,但除了偏向社会派的《同级生》略有反响,其余作品皆石沉大海。
“兢兢业业努力写作”
1996年,在经历了长期的自我怀疑后,东野圭吾开始调整创作方向。他意识到,单纯的诡计和解谜已经无法满足读者,真正能打动人心的,是诡计背后的人性。在此之前,他甚至认真考虑过换个笔名重新出道——《恶意》《谁杀了她》这些日后被奉为经典的作品,刚出版时同样反响平平。
1997年,东野与相伴14年的妻子离婚。第二年,他出版了长篇小说《秘密》。故事以一场车祸开始,妻子在事故中丧生,灵魂却住进了女儿的身体。丈夫从此面对一个既是妻子又是女儿的人——他看着“妻子”以女儿之姿重新拥抱青春、迈向新的人生,却只能独自咽下被抛下的失落。
刚刚结束婚姻的东野,把自己对亲密关系的困惑与反刍,全部倒进了这个看似奇幻的故事里。《秘密》为他赢得了第52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并首次入围直木奖。多年后,他这样形容这部作品:“《秘密》是上天对我兢兢业业努力写作的褒奖。”
随后的1999年,《白夜行》问世。这部没有一句内心独白、完全依靠外部视角拼凑出男女主角绝望半生的巨作,彻底奠定了东野圭吾在文坛的地位。
鲜为人知的是,这部作品里藏着他自己的童年。小说开篇那座发生命案的废弃大楼,原型正是他在大阪生野区的童年游乐场。楼里如迷宫般的通风管道被孩子们称作“时间隧道”,在管道中爬行前进,越过蜘蛛网和死老鼠,最后从意想不到的地方钻出来,是少年东野圭吾最喜欢的游戏。写作时,他正是“通过回忆那条通风管道来进入小说的世界的”。他后来总结:“我把故乡大阪所有快乐的部分写成了《我的晃荡的青春》,阴暗的部分写成了《白夜行》。”
善与恶的隐秘战场
成名后的东野,依然保持着工程师般的严谨作息。他的工作时间通常是中午12点到次日凌晨4点。曾有人问他每天持续写作的秘诀,他的回答是:“留下今天想写的最后一行不要写,如此一来隔天就会下笔成章了。”
他不爱抛头露面,极少接受采访,甚至刻意避免在公众场合被认出。在自传体随笔集《东野圭吾的最后致意》中,他以近乎自嘲的笔触记录了自己见到女明星广末凉子时的局促以及为了写作熬过的无数个深夜。出完这本书后,他宣布不再创作散文,将全部精力投入小说。
“不管时间如何推进,即使有一天,科学文明强大到无以复加,但是,一切依然需要人类的大脑来控制。”东野曾这样阐述自己对推理小说的理解,“人类的心理永远是最神秘的东西,而推理小说最热衷的,就是揭示人类的大脑思维和心理活动。”
这句话,几乎是他毕生创作的注脚。
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何怀宏在评论文章中,以东野四部代表作为坐标,深入解析了这位作家对人性善恶的终极叩问。他逐一解剖这四部作品中的人性结构:
《恶意》里,凶手野野口修对恩人日高邦彦的嫉恨,并非源于仇怨,而是“来自深深的嫉妒”。“从日高邦彦那里得到的帮助越多,他的仇恨越是增加”。这种嫉妒的本质,是“即便自己不得利也要损害对方的情感”,是人性恶端最隐蔽、也最顽固的形态。
到了《白夜行》,雪穗与桐原亮司都是受害者,却也都是施害者。桐原亮司对雪穗二十年如一日的忠爱,“就这种忠爱本身来说,他又似乎不是一个完全为了自己的极坏之人”。恶中有善的残影,善中又藏着恶的根系,两者缠绕,难以剥离。
《嫌疑人X的献身》中,数学天才石神哲哉为保护母女不惜杀死无辜流浪汉,他“是一个担罪者,但又是一个犯罪者,是一个荷光者,但又是一个遮光者”。直到《解忧杂货店》,善意才终于占据主导。三个误入歧途的少年,在帮助他人的过程中,完成了对自身的救赎。
何怀宏认为:“从《恶意》中满满的恶意和恶行,到《白夜行》的‘善小恶大’,再到《嫌疑人X的献身》中的‘善恶参半’,最后是《解忧杂货店》中善意和善行占了主导。”这条弧线,或许也是东野圭吾对人性最终的判断:人是“一种中间向善的存在”,善端的力量,终究超过恶端。
这种写法在中国读者中引发的共鸣,并非偶然。赵政原认为,中日两国同处东亚社会,“所面临的阶层固化、家庭伦理、女性困境等问题,具有一定的相似性”。东野圭吾的作品虽然植根于日本社会经验,却在经历快速现代化过程的中国城市中青年群体中同样能够引起共鸣。
赵政原还指出,随着大众阅读方式的变化,中国读者越来越重视阅读过程中的节奏感、悬念感和情感投入,而东野圭吾小说“普遍具有高度成熟的叙事结构,能够通过案件、谜团推动读者阅读,同时保持较强的文学可读性”。正是这种“兼具类型性和社会性的独特风格”,使他得以跨越日本市场,成为21世纪日本推理文学在大众传播和国际影响力方面最具代表性的作家之一。
从大阪生野区讨厌读书的少年,到用106部作品征服1.6亿读者的文学巨匠,东野圭吾用40年的时间,在善与恶之间反复追问,完成了属于自己的完美推理。
如今,他放下了手中的笔,而他留给世界的追问还在继续:当善与恶共存时,我们将如何选择?
刘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