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浙江东部人,可是在北京住了将近四十年,因此对于南北情形都知道一点。中国南北两路的点心有很大的区别。北方的点心是常食,南方的则是闲食。
我们只看北京人家做饺子、馄饨,面总是十分厚,馅决不考究,面条用芝麻酱拌,要不就是炸酱,馒头全是实心的。本来是代饭用的,只要吃饱就好,所以并不求精。若是走到东安市场,往五芳斋去叫了来吃,尽管是同样名称,做法却大不一样,别说蟹黄包干、鸡肉馄饨,就是一碗三鲜汤面,也是精细鲜美的。可是决不可能吃饱当饭,一则因为价钱比较贵,二则无此习惯。
抗战以后,上海也有阳春面,可以当饭了。我母亲如果在世,已有一百岁了,她生前便是绝对不承认点心可以当饭的,有时生点小毛病,不喜吃大米饭,叫家里做点馄饨或面来充饥,即使一天里仍然吃过三回,她却总说今天胃口不开,因为吃不下饭去,因此可以证明那馄饨和面都不能算是饭。
北方的点心历史古,南方的历史新,古者指唐宋遗制,新的指明朝中叶。北方可以称为“官礼茶食”,南方则是“嘉湖细点”。茶食是喝茶时所吃的,与小食不同,大抵有蜜麻花、蜜糕之类。
我初到北京的时候,随便在饽饽铺买点东西吃,觉得不大满意,曾经埋怨过这个古都,积聚了千年以上的文化历史,怎么没有做出些好吃的点心来。北京的大八件、小八件,尽管名称不同,吃起来不免单调,东安市场内的稻香春所做的南式茶食,并不齐备,但比起来也显得花样要多些了。北海公园内旧有“仿膳”,是前清御膳房的做法,所做小点心,看来也是平常,只是做得小巧一点而已。南方的点心是闲食,做法也是趋于精细鲜美。南方茶食中有些东西,在北京都没有,例如糖类的酥糖、麻片糖、寸金糖,片类的云片糕、椒桃片、松仁片,软糕类的松子糕、枣子糕、蜜仁糕、桔红糕等。此外有缠类,如松仁缠、核桃缠,在果上包糖,算是上品茶食。
北京市场上有一种爱窝窝,以江米煮饭捣烂为皮,中裹糖馅,如元宵大小。李光庭在《乡言解颐》中说明它的起源:相传明世中官有嗜之者,因名御爱窝窝,今但曰爱而已。明朝自永乐以来,江南官绅富豪生活奢侈,茶食一类也就发达起来,就是水点心,在北方作为常食的,也改作得特别精美,成为以赏味为目的的闲食了。
周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