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0月,由中国浙江省与福建省联合申报的中国木拱桥传统营造技艺,被正式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是中国工匠用原木、榫卯和数学直觉写就的桥梁传奇。它不靠一根铁钉、一寸钢筋,只用长短不一的杉木,在浙西南与闽东北的青山深涧间,编出一道道飞虹。
很多人第一次认识木拱桥,是在北宋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里。画中横跨汴水的虹桥,没有桥墩、不用钉铁,桥身弯如新月,桥上人马喧阗。学界一度以为这种虹桥技术随宋室南渡已经失传,直到20世纪70年代,建筑专家在浙江泰顺、庆元和福建寿宁、屏南的偏僻山村,重新发现了与之同构的木拱廊桥——古人把汴水虹桥的智慧带到了南方,还给它加了廊屋,升级成遮风挡雨、能摆摊纳凉的木拱廊桥2.0版。
木拱桥最迷人的地方,是它把有限长度的木头玩出了无限跨度。匠人把圆木叫苗,方木叫牛头,纵向排布三组圆木搭成三节苗,再排布五组圆木搭成五节苗,两套系统纵横穿插、互相别压;横向用牛头木锁住纵向拱骨,节点全靠榫卯咬合。桥两端各立一根将军柱,把廊屋的重量稳稳压在拱架上。有意思的是,廊屋看似添了负担,实则像给拱架穿了压舱石——越压越紧,越踩越牢。福建寿宁鸾峰桥单孔净跨37.6米,庆元兰溪桥单孔34.5米,这种用短木料拼出大跨度的本事,被桥梁史家唐寰澄称为世界桥梁史上唯中国有之的品种。
造这样一座桥,靠的不是图纸上的公式,而是主墨木匠心里的尺。从选桥址、测水平、立水架柱,到上三节苗、五节苗、进苗间栓、立将军柱、上剪刀苗、架桥屋,几十道工序全凭口传心授。木匠世家在屏南有黄氏、寿宁有徐氏与郑氏、泰顺有董氏,一代带一代,把水位、木性、重力走向揉进肌肉记忆。2009年列入急需保护名录时,老匠人大多年迈,年轻人不愿学,技艺一度走到断档边缘;转机出现在2024年12月5日,在巴拉圭亚松森举行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19届常会上,该技艺从急需保护名录顺利转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意味着它从濒危走向复兴。
今天的浙闽山区仍存约110座木拱廊桥,集中在泰顺、庆元、寿宁、屏南、周宁等县。它们不只是交通设施,更是村庄的客厅:端午走桥祈福、夏夜桥头乘凉、乡贤在桥屋议事情、货郎在桥上摆摊。央视与人民日报的镜头里,庆元非遗匠人胡淼和儿子胡俊峰用15根筷子就能搭出承重几公斤的小拱桥,小朋友看得瞪圆眼睛——这便是编木拱最朴素的魔术。
从《清明上河图》的汴京虹桥,到寿宁溪畔的鸾峰桥,中国木拱桥传统营造技艺用一千年回答了一个问题:没有钢铁的时代,中国人怎样用木头学会飞翔。2009年那张急需保护证书是警报,2024年那张代表作名录证书是回信——只要还有人愿意拿起墨斗与凿子,山水之间就永远会有下一道虹。
本报综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