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智宇:“俗人”归来

从“数学天才”到成为一个“俗人”,柳智宇花了整整二十年。

2006年,十八岁的柳智宇以满分拿下第四十七届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IMO)金牌,保送进入北京大学,一个数学天才正冉冉升起。但从高二暑假开始,柳智宇逐渐患上严重的干眼症和视力疲劳,最严重时连看黑板10分钟都受不了。从高三到大二上学期成了柳智宇人生中最痛苦最低落的时光。

2010年,大学毕业的柳智宇拿到了麻省理工学院的全额奖学金,就在众人都期待他成为数学家时,他却选择了出家,自此开始了十余年的修行。然而,就在大众期待他成为一位高僧时,他又还俗,开始从事心理咨询行业。

柳智宇自嘲,自己以前说话像“人机”,打招呼只会生硬地说“Hello(你好)”;如今,终于成为一个会为送什么礼物发愁、会陪两岁的儿子数楼梯、会为学员们的成长感动的普通人。

有人惊叹于柳智宇惊世骇俗的选择,有人为其浪费数学天赋惋惜,但柳智宇说,他只是在活出真实的自己,“在追寻本心的这条道路上,每一个不符合大众预期的选择都不乏质疑和批判的声音。”柳智宇正在用真实的、笨拙的、带着烟火气的方式,活成一个生动的人。

奥赛金牌、眼疾与那条未走的路

邓煜和王虹近日获得了菲尔兹奖。邓煜跟你是同届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金牌得主,但20年后你们的人生道路如此不同。你曾发视频回应说自己不后悔自己的选择,能谈谈这其中的心路历程吗?

柳智宇:是的,每个人的道路都不同。知道他获奖,我第一时间发微信祝贺,他回复说“非常感谢,有空再聚”。我在回应视频里说很羡慕他们,但我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因为我此刻的人生很丰盛,很满意。我喜欢研究数学,但我更喜欢跟人打交道,跟真实的人有链接,去见证他们的成长和改变。

你和邓煜是怎么认识的?

柳智宇:2006年,我与邓煜还有其他同学一同代表中国参加第47届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在国家集训队备战期间,我俩是室友。之前我们并不认识。

参加国家集训队的成员是从全国各地选拔上来的高中生。每个省有六个同学组成省代表队,再从各省代表队中选出二三十人参加国家集训,最后选出六名最优秀的学生。

在这样的状况下,理论上来讲所有人都是彼此的竞争者,但我跟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对他印象非常好,感觉他很纯粹很善良。而且邓煜有着非常丰富的内心,他喜欢诗歌、哲学,还喜欢围棋,兴趣爱好非常广泛,我们有很多可以聊的话题。

从现在流传出来的照片看,站上领奖台的时候,你们表情都很淡定。

柳智宇:那会儿可能很多人觉得我可以成为数学家,说不定将来会拿菲尔兹奖。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拿到金牌的那一刻,我可能已经与数学无缘了。

事实上,从高中开始,我的眼睛就出现了问题。这个跟我的学习习惯有关,我做任何事情都非常投入,所以我在高一、高二的时候喜欢数学就非常投入,不知疲倦。但从高二暑假开始,我常感到眼睛非常疲惫。

后来发现是视力疲劳导致的干眼症,去了很多医院,都没有特别有效的治疗方法。整个高三,很多时候都要借助心算来推演——看一眼题目,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推理,再书写,真的比别人艰难很多。到了大学情况变得更糟糕,看黑板10分钟都受不了。数学课本是请父母和室友帮我读,上课几乎不能看黑板。

如果没有眼疾,你会不会还在数学这条道路上?

柳智宇:那有可能。高中时选择数学,是因为它深刻,能让我直接体会到宇宙的规律。但我内心真正的理想不是当数学家,而是成为像孔子、庄子、佛陀那样的人,解除现代人内心的痛苦和迷茫。

人生就是阴差阳错,是命运的安排。在我心里始终有两颗种子,一颗刚从泥土里长出来就被鸟啄没了,那我只能努力把另一颗养大——那就是对生命成长、佛学和心理的探索。

在你看来学习数学最重要的是什么?

柳智宇:热爱最重要。王虹和邓煜都是内心很有热爱的人。邓煜纯粹、干净,热爱诗歌、围棋、二次元——刷番剧打游戏不影响一个人学习好。但很多家长把这些当成了死敌。问题不在这里,邓煜是作为休闲去玩,他有更大的人生热爱。

从说话像“人机”变成更加生动的人

你说羡慕的不是菲尔兹奖,而是他们在一件事上保持了20年的纯粹。你自己也在一直保持纯粹。那这种“纯粹”是什么?

柳智宇:是最开始的那颗初心——一直在追寻怎样让自己成长、修行,怎样用更好的方式帮助更多人破除迷茫,找到幸福和喜悦的方法。

很多人觉得你这样的数学天才最终没有去做数学研究是一种浪费。在你看来,数学对一个人的价值究竟是什么?

柳智宇:数学训练我们和规律打交道,培养对事物本质的敏感。没有这个训练,我们容易听风就是雨,缺乏独立思考。数学的思维是现代人应该具备的底蕴。它可以帮助人们养成流程思维、条理思维、透过现象看本质的洞察力——这些都是现代社会非常需要的。

对我的创业也有帮助。我做心理课程时特别重视底层逻辑,要求逻辑通畅、对称、有美感,用简洁高效的语言讲清楚——这些都来自数学训练。

中国有句古话叫“大隐隐于市”。在城市当中的修行,与在寺庙的修行相比,你觉得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柳智宇:在寺庙的修行远离人群,自己诵经拜佛、编辑经典,是深度的内观。坐冷板凳,让心静下来,会有一种宁静和喜悦。诵经到一定程度,会觉得每个字都清晰响亮,出口入耳,内心安稳喜悦。

在龙泉寺时,我们自己种地、搬砖、盖房子,参与很多具体劳动。这个过程让我体会到劳动人民的辛劳——这是当年在大学里缺失的体验。当你真正出过汗、流过泪,才会知道劳动既艰辛也光荣。带着正念去劳动,能感受到为人付出的快乐和专注的快乐。

最终是什么让你在2022年下定决心还俗?

柳智宇:一方面,出家的戒律对身体有严格要求——比如过午不食,我身体不好时做起来很困难,内心紧绷。刚下山时不到50公斤,现在70多公斤了。另一方面,出家身份容易被误解、被贴标签,哪怕我要讲佛学,出家人的身份很容易被人误解、被人抵触。

而我心中的佛学,是能够飞入寻常百姓家,能够帮每一个老百姓解决他们实实在在的问题,这样才能体现佛学的博大精深,而不是在象牙塔里面,只是诵经或研究一些学术问题是不够的。我觉得佛学一定要去积极回应现代人内心的痛苦,回应时代的挑战,疗愈他们,这才是佛学的生命力所在。

还俗过程中最难适应的是什么?还俗之后跟父母的关系有变化吗?

柳智宇:没什么特别难适应的。他们说我一开始像飘在空中,说我说话像一个人机,非常理性,没有感觉,跟人家打招呼很生硬。现在我更加生活化了,更加生动了。

父母现在挺好的,前段时间刚回武汉看他们,他们对我做的事情很支持。那几年他们过得不开心,但我坚信一点——我走出自己的道路,活出幸福自在的人生,这是对他们最好的慰藉。

“我是一个人生道路上的探索者”

你身上有很多标签——数学天才、修行者、心理探索者,对你来说,不同的标签代表着什么?

柳智宇:这些都是标签,没什么喜欢不喜欢。重要的是内在的坚持。我是一个人生道路上的探索者,是一个对自己很珍惜的人。

未来我想把心理学和传统文化结合,明年想出一本书,把《大学》《中庸》等经典的核心要义用一本书讲清楚,让大家学了就能用。更远一点,想做“智愈百科”——用智慧疗愈人生,把各学科知识用一种疗愈的、和人心关联的方式讲出来。借助AI的力量,让学问真正回归生命,变成生命的滋养。

如果用一句话总结你到目前为止的人生收获,会是什么?

柳智宇:学会了看见自己、觉察自己,学会了与自己和解,学会了爱与被爱,学会了带着内心的热爱和光明往前走,链接内在的美好,记得自己的珍贵。

杨菲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