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我回老家,给父母家打扫卫生。在厨房的一角,有口大水缸,掀开缸盖,一股清凉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还盛着一缸清水。现在家里通自来水了,我觉得这口缸也该下岗了,想把它清理出去。父亲阻止我说:“还是放在那里吧,万一停水呢?万一再发生火灾呢?这可是口‘平安缸’呢!”
这口水缸是土黄色的粗陶制品,口圆腹大,缸沿粗粝,不知盛过多少担水。记得小时候,每天早晨,父亲肩上的担杖钩和水桶清脆撞击声、母亲在缸沿“嚯嚯”磨刀声和鸡鸣狗吠组成了童年时最美的晨曲。父亲挑着水桶,到村口的深井里提上清冽的井水,一担担挑满缸。母亲一瓢瓢舀出来,做出可口的饭菜,滋养着我们全家人。那时候,每天除了我们全家8口人的生活饮水,还有院子里的鸡鸭猪羊也都等着喝水。这口大缸,盛满了甘甜的井水,也盛满了父母的辛劳。
缸里的水清澈无尘,映出我的倒影,让我不由得想起童年的美好时光。小时候,我和姐姐经常踩着凳子,看缸里映出屋顶的房梁,用手一戳,倒影就扭曲变形,碎成一缸银鳞,引得我们咯咯直笑。夏天时我在外面玩耍,热得口干舌燥。回到家,掀开缸盖,凉气扑面,清水映着我红扑扑的小脸。随手舀起一瓢水,一仰脖“咕咚咕咚”就喝下去,一股清凉传遍全身,感觉暑气顿消。早晨喝粥,太烫不敢喝,母亲就把热粥放在缸里,荡出一圈圈涟漪。不一会,拿出一喝,不冷不热正好。买回来的西瓜,用缸里的水一浸,切开咬一口,满口都是清凉的甘甜。
后来,家里有了压水井,一放学就我就压井,拎着小桶往缸里打水,让在地里整日劳作的父亲歇口气。刚开始,水像一位顽皮的孩子,在缸底欢快地溅起一串串水花,水缸快满时,声音渐渐小了,又像沉稳不语的父亲了。打满一缸水,父母摸着我的头欣慰地表扬我:“俺小乖真懂事,能干活了。”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一下子长大了。
水缸盛水时间长了,缸里就容易沉淀杂质,得定期清洗水缸。我最喜欢帮母亲刷水缸,看到母亲把水缸歪倒,我就赶紧接过母亲手里的专用炊帚,把脑袋探进缸里,仔细清洗水缸。这时候,在缸里说话,会发出“嗡嗡”的响声,非常有趣,后来才知道,这是声音共鸣现象。有了干净的水和水缸,我们全家人喝了都健健康康的,很少生病。父母都是老实厚道的人,心地善良,从不和人斤斤计较。“人的心要善,缸的水要清”,父母从小这样教育我们姊妹几个,让我们走得正,行得直。从这口水缸里,我汲取着身体的养分,有了强健的体魄,也汲取着精神的养分,给了我行走世间的力量。
历经沧桑岁月,这口大缸的釉面已经黯淡,缸沿上留下一道道磨痕,记录着家里的烟火日子。
[山东·青岛] 庄培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