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每到立秋这天,父亲总要早起。他扛起竹耙走向屋后的菜园。经过一整个伏天的蒸腾,菜园里的瓜果渐渐走向尾声,豆角藤蔓慢慢枯黄,黄瓜不再挂果。父亲一边清理枯枝,一边念叨老话:“立秋一日,水冷三分。”暑气虽还盘踞白日,清晨与黄昏已有凉意,地里的活计,得顺着时节慢慢调整。
父亲不懂深奥的物候理论,所有认知都来自泥土。他常说,人勤也要知天时。立秋之后,不再适合栽种喜热的瓜菜,要抓紧整地,准备播种白菜、萝卜。他蹲在菜园松土,黝黑的手背布满深浅交错的皱纹,泥土嵌进纹路,怎么也洗不干净。我时常站在一旁看着,他不急不躁,将结块的泥土敲碎,拣除草根石块,动作沉稳,仿佛不是侍弄菜地,而是在完成一场郑重的约定。
老家有立秋啃秋瓜的习俗。往年立秋午后,父亲总会挑选一个熟透的西瓜。井水浸泡半晌,切开时清脆一声,红瓤黑籽,清甜的凉意扑面而来。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吹着徐徐晚风分食西瓜。父亲吃得不多,大多留给我和母亲,他靠在竹椅上,慢悠悠摇着蒲扇,望着菜园出神。那时我尚且年幼,只顾贪恋瓜的甘甜,读不懂他眼底藏着的思绪。长大之后才慢慢明白,对于一辈子和土地相伴的人来说,立秋意味着盛夏落幕,一年的农事走到转折节点,既有收获的期盼,也藏着对时节更迭的感慨。
后来我离家求学、工作,常年在外,很少能赶上立秋回家。城市高楼隔绝了大地的气息,分不清哪一阵风预示秋来。偶尔和父亲通电话,他总会提起节气。“今天立秋了,地里白菜籽已经播下去,你在外多留意,早晚添件衣裳。”简单几句话,却像一股温温的秋风,拂过心头。
前几年立秋,我特意返乡。正午暑气依旧浓烈,父亲依旧守在菜园。岁月催人老去,他的脊背微微佝偻,走路不如从前利落,却依旧按时打理土地。我劝他不必太过操劳,菜园简单打理就好。父亲摇摇头:“节气不等人,土地不会骗人。春种秋收,顺应时节,心里才踏实。”
那一刻我忽然懂得,父亲的立秋,早已超越农耕本身。暮色降临,晚风渐凉。秋日的霞光铺在菜园上空,父亲收拾好农具缓缓往家走。天地间喧嚣渐淡,草木安静迎接秋天。
[湖南·怀化] 钟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