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1月16日,肯尼亚内罗毕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会场里,京剧与中医针灸一同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从徽班进京到皮黄合流,这门集唱念做打于一体的舞台艺术,以程式写意容纳忠奸善恶,用百年筋骨接住世界目光。它不只是一出戏,更是中国人讲给时间听的一段声腔。
京剧的来路并不玄乎。清乾隆55年,南方戏班顺着祝寿的差事进京,三庆打头,四喜、春台、和春跟着,徽调的二黄、吹腔、高拨子先落了脚;嘉庆、道光年间湖北汉调的艺人北上,把西皮带来,两腔相抱,再揉进昆曲的雅、秦腔的烈、梆子的直,拿北京话把字音重新摆正,一种新声腔在道光前后稳下来,后人叫它皮黄,叫它平剧,叫它京戏。它一落地就在皇城根,见过宫灯也挨过市井,所以身上既有规矩也有活气——规矩是程式,活气是艺人肯改。
京剧的程式是一整套互相制约的格律。生旦净丑拆开人物,老生戴髯口用真声念韵白,青衣水袖一抖是千年仕女的哀愁,花脸脸上画的是忠奸不是颜色,丑角鼻梁一点白就把满场严肃戳个洞。唱念做打是4功,手眼身法步是5法,京胡一拉是高亢的北方风,单皮鼓一响是未到先来的杀气。它不追求把生活原样搬上台:马鞭一挥是骑马,桨板一划是行舟,转一圈是走了18里,这种写意让方寸台面装得下江山。联合国审议时认下的正是这一点——以程式化、象征性的虚拟表演为特色,注重手眼身法步的综合运用,表达传统中国社会的戏剧美学理想。
常演的戏300多出,传统本子1000有余,题材多是三国、列国、水浒、杨家将,讲忠奸、讲恩怨、讲读书人如何在朝堂站住、讲女人如何在烽火里抬头。《空城计》上诸葛亮扇子一摇,城门口扫地的老头比百万兵镇定;《锁麟囊》里薛湘灵一捧荷包,富贵贫贱转头换位置;《打渔杀家》父女撑船,江湖比衙门干净。西皮高亢激越,二黄深沉委婉,慢板拖得起情绪,流水赶得动情节,演员靠板式和嗓音把同一句词唱成喜、唱成悲、唱成回头无岸。
京剧在艺人手里是一代代添东西。程长庚以老生撑起徽班骨架,谭鑫培把唱腔唱到街巷都会哼,梅兰芳把青衣、花旦、刀马旦揉成一团,在《贵妃醉酒》里醉得克制,在《霸王别姬》里舞剑舞出离别;后来王瑶卿阔开旦行新路,杨宝森、马连良、裘盛戎各把一行往下挖一层。派别不是门户之见,是一代代人往同一出戏里多添了些什么。它进过宫廷,也下过茶馆,被镜头拍过,被广播放过,被节庆广场的大屏循环过。
一种艺术能被世界名录收下,是因为它老;能继续被中国人坐在台下盯着眼看,是因为它还没老透。京剧这件事,说到底,就是一群人用200多年证明:南腔北调可以合成一国之声,旧故事可以一遍遍说出新意思,虚拟的程式里,装得下最具体的人心。
本报综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