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五月的微风吹过川西平原，看着如今机械化耕作的田野，我的思绪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回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那时候，我还是个在生产队里跟着大人们后面瞎忙活的半大孩子，而“拖插秧”这三个字，承载了我关于农耕文明最深刻、最滚烫的记忆。那不仅仅是一项农活，更像是一场关乎生存、荣誉与集体默契的盛大仪式。

在那个年代，土地是大家的命根子。每年暮春，当生产队长敲响了那面召集人的铜锣，整个生产队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运转。我还清楚地记得，那时候我们全队有几十号人，为了在“五一”这个死线前完成插秧，大家每天都泡在田里。而我，作为家里的主要劳动力之一，也早早地投身到了这场“战斗”中。

在田里，我既是参与者，也是观察者。我看着身后的叔叔阿姨们，他们排成一排，弯着腰，手中的秧苗像小鸡啄米一样精准地插入泥中。那种“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的画面，在我眼中不仅仅是劳作，更像是一种神圣的仪式。汗水顺着我的额头流进眼睛里，辣得生疼，但我顾不上擦。因为我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时间就是粮食。

我还记得有一次，因为头天晚上下了点小雨，田里的泥特别滑。我在拖架子的时候，一个不小心，脚下一滑，整个人差点摔倒在田里。那一刻，我的心跳都快停止了，因为我知道，如果我摔倒了，不仅当天的进度会耽误，那一排刚刚插好的秧苗也会被我踩得一塌糊涂。好在我反应快，用手撑住了架子，虽然弄得满身是泥，但还是稳住了身形。那一刻，我深深体会到了什么叫“退步原来是向前”——只有稳住脚步，才能把路走直。

最让我难忘的，是那种集体协作的氛围。虽然大家都在为了工分拼命，但那种互助的精神却无处不在。当我拖着沉重的架子走到田埂边休息时，总有婶婶递过来一碗凉白开；当我因为腰酸背痛想直起腰来歇口气时，队长的一声吆喝，又会让我瞬间打起精神。我们那时候虽然苦，虽然累，但大家的心是齐的。我们看着一行行秧苗在我们手中诞生，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一样亲切。那些“胖墩墩”的秧苗，在阳光下泛着绿光，仿佛在向我们预示着秋天的丰收。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那片曾经挥洒过我无数汗水的土地，早已变了模样。机械化插秧机轰鸣而过，再也不需要那个笨重的拖架子，也不需要几十个人弯着腰在水田里奋斗好几天了。每当想起那段岁月，我脑海中浮现的不仅仅是辛苦，更多的是一种自豪。

[湖南·南县] 陈青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