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政部日前公布了6月份全国彩票销售数据:当月,共销售759.78亿元,同比增加214.96亿元,增长39.5%。
其中,体育彩票销售592.21亿元,同比增加228.69亿元,增长62.9%;而福利彩票销售额和涨幅数双双下滑。细分到玩法,体彩的竞猜型彩票销售476.75亿元,同比增加233.52亿元,涨幅高达96%。
美加墨世界杯于2026年6月12日开赛,7月20日结束。前述数据意味着,世界杯体育赛事推高了彩票的销量。
世界杯期间,与赛事播报同样密集的资讯,还有各地彩票管理中心发布的风险提示。“彩票购买的唯一合法途径是线下实体店”“网购彩票存骗局,小心‘大奖’变‘大坑’”“网购彩票中奖率高?这些猫腻要警惕”……
一边是销量被赛事点燃,一边是职能部门反复提醒。这组信息,从侧面呈现了中国彩票销售的复杂生态。自2015年相关部委禁止擅自利用互联网销售彩票以来,十余年间,不仅没有新增任何网络售彩平台,既往默许的线上售彩渠道也全面停摆。
不过,强监管难挡高需求。网络售彩的严控并未切断黑灰产业链,与之相关的定罪量刑还曾引发广泛争议。至今仍被不断提起的,还有网络售彩的收放问题。
黑产禁而不止
“让球的意思就是实力悬殊的两个球队比赛里,实力强的得让几球,这样押注弱队的人会感觉比较公平。”阿辉(化名)拿着一张标注赔率的图片说,世界杯期间,以竞猜足球的形式进行的网络博彩行为,其赔率往往比常规彩票更高,其代理人“是熟人转熟人,经过层层代理向上投注的。博彩网站的IP一般在境外,没有人知道幕后坐庄的究竟是什么人”。在华南长大的阿辉,十多年前就已在同龄圈子中知晓这种玩法。
“海外博彩网站一般比国内彩票的赔率高,加上网络投注的便利性。国内彩票销售方面的监管过严,客观上会推动部分资金外流。”北京泽博律师事务所律师杜明怀自小在福建长大,熟悉华南民间的一些网络博彩生态,曾代理变相网络博彩“醉江山”案。
高赔率背后是高风险。阿辉说,这类博彩游走在灰色地带,双方都缺少契约精神。“有上层代理的人发现有人中大奖就玩消失,也有人赊账投注,不中奖不给押注的本钱。”过去十多年,他身边陆续有人因为沉迷其中而获罪判刑。
围绕擅自利用互联网销售彩票,也滋生了一些灰色产业。“比较常见的就是吃票、做私庄、开私彩。”苏国京说。他是中国彩票行业沙龙创始人,见证了中国互联网彩票的发展历程。该沙龙以类似行业协会的角色,链接监管机构和公众。在苏国京看来,现在的乱象,并不完全是因为强监管才滋生,“比如吃票、私庄这些行为,在开放时期更为泛滥,只能说收紧后这些现象也依然存在”。
几经收放
现存的黑灰产业,并不能抹杀当年政策收紧的功效。
“职能部门还在探索如何规制互联网售彩时,社会上出现了很多始料未及的事情,任由其发展下去,风险恐怕难以控制。”一名资深彩票行业人士称,由于彩票销售不记名、互联网售彩的隐蔽性等因素,出现了一些经济条件较差的人倾家荡产下注,还有未成年人大额投注等现象,在当时引起了很大的舆情。
2010年9月,财政部印发《互联网销售彩票管理暂行办法》,规定具备条件的单位,报财政部批准后可以开展互联网售彩试点。该办法的出台,使得此前身份暧昧的互联网售彩,正式步入法治轨道。
随后互联网售彩出现了井喷式发展。在监管尚未成熟,预期利益丰厚的双重驱动下,大量网站涌入,行业的“野蛮生长”也滋生了乱象。苏国京记得,大批私人网络平台借“售彩”之名吃票、做私庄,损害了彩票的公益属性,也极大地刺激了公众以小博大的“赌性”,给社会安定带来负面影响。
随后的急刹车,也与2014年世界杯有关。由于大型赛事对销量的拉动,行业问题也随之凸显。“当时国家审计部门对彩票资金进行了抽查,涉及18个省级财政、民政、体育行政部门及228个省市级彩票销售机构,结果发现一些彩票机构有违规销售的问题。”长期深耕彩票研究的上海师范大学教授李刚说。
2015年6月,审计署公布了2012年-2014年全国彩票资金审计结果,发现17个省份未经财政部批准,违规利用互联网销售彩票630.4亿元,向互联网彩票销售商支付佣金66.7亿元,并挪用彩票公益金等财政资金支付3.06亿元。
审计署于2014年12月底完成审计,并向有关部门建议:开展彩票市场专项整治,清理整治违规网售等问题。
2015年1月,财政部、民政部和国家体育总局联合下发通知,开展擅自利用互联网销售彩票行为自查自纠工作;4月,财政部等八部委再发公告,要求各地进行自查自纠和交叉抽查。
2018年世界杯期间,财政部等12部委发布“105号禁令”,要求严厉打击擅自利用互联网销售彩票行为,坚决禁止擅自网售彩票。此后,财政部再未批准新的网售资格,先前获批的两家试点网站也全面停摆。
是否该“解禁”
2015年网络售彩的政策收紧后,中国福彩、体彩的销售额大幅下滑。
销售额的下滑和灰黑产业屡禁不绝,舆论场由此出现“放开网售”的呼声。2017年,北京邮电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黄东海等撰文指出,禁止网络销售彩票的措施,是典型的因噎废食,与产业发展方向相背离。互联网彩票的稳健发展,必须放弃“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政策思维,也不能因噎废食,而是要尽快回到法治化的规制之路。
也有声音认为,在网购已成日常、娱乐休闲方式较为多元的当下,中国彩票依然坚持线下门店销售的传统模式,抬高了彩民的交易成本,也不利于公益基金筹集。
围绕黑产治理,李刚建议出台专门的彩票法。这一说法在学界较为普遍。
至于是否开放网络售彩,李刚的立场并未改变:“十几年前我就强烈反对在没有采取任何防护措施下开展互联网售彩,现在也不改。”在他看来,当年开放网络售彩时,缺乏基本的限额、限时与身份检验,“谁都可以买卖,想买卖多少就买卖多少,想什么时候买卖就什么时候买卖。由此就滋生了各种乱象”。
放与收的争论并不仅限国内,中国也不是唯一对此审慎的国家。公开资料显示,20世纪60年代美国联邦政府就制定了电信法等法律,以打击互联网销售彩票行为。
“直到现在,美国50个州也只有十几个州允许互联网销售彩票。”李刚认为,客观上确有彩票种类更适合网售,比如竞猜型彩票。“这也是目前国际上,开放网络销售程度最高、覆盖范围最广的一类。”
对未来可能的制度设计,“目前大家讨论比较多的参考模式是12306模式”。苏国京解释,火车票曾经历不记名线下销售、黄牛抢票、第三方机构代售等阶段。自铁路部门统一管理线上线下渠道之后,经过一段时间的适应和调整,公众普遍实现了有序购票。“12306模式或许是将来彩票行业可以借鉴的模式。”
吴小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