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众的惯常想象里,九十多岁的长者该是坐在藤椅上晒太阳、走路要拄拐、说话慢半拍的模样。可王德顺偏不。这位上世纪三十年代生于辽宁沈阳的老人,年过九旬依旧脊背挺直、银发及肩、肌肉线条清晰。他不在意日历上那个不断累加的数字,只认一个理:人不是被年纪拖着走的,而是被自己想做的事带着走的。
王德顺这一生,起点毫不起眼。少年时因家贫辍学,当过电车售票员,做过军工厂电工,在沈阳工人文化宫的免费课上偷师话剧、舞蹈、声乐和朗诵。二十四岁考入沈阳军区抗敌话剧团,才算正式踏进演艺行当。可他心里那股“不安分”的劲头,从没被制服和台词本压住。四十岁学英语,四十四岁把字母表和发音啃了下来;四十九岁辞去长春话剧院的铁饭碗,带着妻儿北漂进京,在地下通道借宿、到高校巡回演哑剧,硬是把“造型哑剧”这种无声的形体语言,一路演到了德国、法国、奥地利的国际哑剧节,还被写进了《中国大百科全书》。五十七岁,他又和妻子捣鼓出“活雕塑”——浑身涂成青铜色,在台上定格成一尊会呼吸的雕像。为了那层不松垮的皮肉,他五十岁才第一次推开健身房门,那时全北京像样的健身房屈指可数,他选了国贸大厦里那间对外国人开放的空间,每天游泳一小时、器械一小时、拉伸一小时,用三年时间把一身松肉练成雕像般的线条,从此把训练当成和吃饭睡觉一样的日常。
真正让他在网络时代“出圈”的,是2015年3月那场中国国际时装周。那年他七十九岁,本是学生临时缺个男模救场,他二话不说套上东北大花棉袄、赤膊踩靴上了T台。一段约三十秒的来回,银须随风,胸腹紧实,步伐又稳又野,全场瞬间炸开。视频一夜刷屏,网友叫他“中国最酷爷爷”“最帅大爷”。面对爆红,他后来在访谈里很淡:“我没想红,怎么就红了呢?”在他看,那三十秒不是运气,是前面六十年话剧、哑剧、活雕塑、健身房里一寸寸堆出来的底气。走秀之后邀约纷至,他却大多婉拒,理由简单——“不愿意重复自己”。
若以为七十九岁走秀是他“晚年狂欢”的巅峰,那就小看了他。八十岁学打碟,在音乐节里站着搓碟;八十二岁在后海冰场和年轻人比赛速滑;八十五岁报名学飞行,每天啃八小时理论,空气动力学、气象学、飞行原理轮番上阵,年轻人一晚背下的内容他要花三四天,最终不到三个月拿下私人飞行执照,刷新国内飞行学员最大年龄纪录;八十八岁穿上苗族刺绣马甲、扛着木犁走上贵州“村奥会”T台,和万人共跳“侗迪”;八十九岁接下动画电影《哪吒之魔童闹海》里无量仙翁的配音,三天完成从温暖低语到雷霆暴怒的声线切换;九十余岁仍进组拍戏、筹备“活雕塑”海外巡演,并在公益冰上活动里完成滑行展示,对着镜头说“把九十岁的身体练回六十岁的状态”。他不是把“不服老”挂在嘴边,而是把每个年纪都过成“正在进行时”:想演张三丰,就买光盘自学三个月太极剑;想试试飞机,就去考照;想发声,就去录音棚。他说自己“总是忘记年龄,从来不觉得有多老”,不是矫情,是真把年龄当成了后台数据,不拿来前台收银。
他的积极,不全是“硬核”。熟悉他的人知道,老头儿爱开玩笑,爱吃肉,每天不到一两白酒,晚十点睡早六点起,健身之外陪老伴逛街、分一根冰棍。他讲过一段旧事:1996年跨进六十岁那天,他给“一九九六先生”写信道,并不期盼到来,因为那预示衰老;但话锋一转——“好在我并不服老”。三十多年后回头,这句少年式的别扭,恰恰成了他一生的注脚。他没有把六十、七十、八十、九十切成“该退休”“该带孙子”“该养生”的格子间,而是一路把格子墙拆了,走到哪儿算哪儿,活成一条不停拐弯却始终向前的线。
更动人的是他对待身体的态度。他和家人签了遗体捐献协议,说“活着是艺用人体,死了是医用人体,一点没糟蹋”。这话听着直白,却把“身体”从私产升成了材料——前半生用来演戏、哑剧、活雕塑,让观众看见形体的叙事;后半生交给医学,让后来人借他最后的温度学点东西。一个人能把皮囊用到这种地步,就不奇怪他为什么肯在九十岁还去举铁:他不是在跟谁比肌肉,是在跟时间商量,再多借几年,把没演完的戏演完。
他也不是没有过低谷。北漂头几年,一家四口挤过亲戚屋檐,也在王府井地下通道凑合过一夜;哑剧《生命》刚排出来,被说“衣不蔽体、有伤风化”;《囚》演完,又被人追问“好人坏人”的定性。换个人,四十九岁这坎儿上早认了命,可他偏把劝他“再有十年退休多省心”的朋友话当耳旁风,携家带口进了北京城。后来在德国科隆的第十二届国际哑剧节上,中国哑剧第一次站上世界舞台,他的剧照进了《中国大百科全书》。回头看,那些被退的戏、被讽的裸塑、被笑的“老头儿折腾”,全成了破龄人生的底色。他常讲:“当你想说‘太晚了’时,一定要谨慎,因为它有可能只是你退缩的借口。”
我们这个时代太爱替年龄发号施令:三十要立,四十不惑,六十耳顺,七十自然该收。王德顺的可贵,不在于他肌肉多漂亮、执照多吓人,而在于他用九十余载日子轻轻掀翻了这张时间表。他证明“老”不是下滑的坡,而是另一条上坡路的入口;证明一个人若肯对自己诚实、对好奇不关门,肉体可以老得慢一点,精神则根本不必老。走秀那三十秒会过去,飞行执照会过期,腹肌也可能终有一天松弛,但他点过的那盏灯不会灭——它告诉每个普通读者:别等“以后有空”,别信“现在太晚”,你喜欢的、想试的、觉得“我这岁数还行吗”的事,恰恰就是你这个岁数最该去撞一下的墙。墙后面不一定有奖杯,但一定有另一个自己。
王德顺常把一句话搁在嘴边:人生没有太晚的开始,只有不出发的遗憾。九十多岁的他仍每天推开门走向器械区,用汗把“高龄”两个字重新写了一遍——不是写得更小,而是写得不再吓人。山河不老,是人自己先认了老;他偏不认,于是山河也跟着他,往前又挪了一步。一个人活过九十年,能留给世界的从来不是年龄本身,而是那种“我还在试”的姿态:它比任何鸡汤都硬,比任何宣言都轻,却让所有被年纪吓住的人,重新听见自己心里那点不肯熄的火。
本报综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