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1月15日，内罗毕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麦西热甫列入急需保护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门维吾尔民间把木卡姆、赛乃姆、游戏与调解融为一体的聚会艺术，自葡萄架下与雪夜火塘中生长，用鼓点替村庄议事，用旋转替邻里和解。它不只是一台歌舞，更是绿洲里活着的人情。

麦西热甫一词从阿拉伯语里走来，本意是聚会，到了新疆绿洲上，被维吾尔乡亲养出了第二层意思：大家聚在一起，把日子重新过一遍。它不挑场地，葡萄架下、白杨林间、毡房火塘、麦田埂头、巴扎夜市、驿站茶馆，鼓声一起便是场子。它也不挑人，一村一巷、家族亲友，少则十几人，多则几百甚至上千，男女老少没有贵贱座次，进场就没有观众，全是参与者。

一场完整的麦西热甫像一栋有梁有柱的房子。角落里坐着的乃额曼其拨都塔尔，达班迪把手鼓敲出散板序唱，像汉族戏曲的开场锣鼓，告诉满屋人欢乐要起步了。乐师进入节奏，人群自发起身入圈，手挽手走赛乃姆的步子，邀请不相熟的人共舞是规矩不是客气。圈子里头还嵌着达斯坦的弹唱、恰克恰克奇的俏皮话、抢黛热递鼓对诗猜谜，以及烤包子、结疙瘩、照相这类带惩罚性质的玩笑——被捉住的人得在圈中央学一声羊叫，或给全场斟茶，羞恼全化成笑。

麦西热甫按地名分出刀郎、阔克、塔合、却日库木，按事由又分出迎雪、青苗、丰收、婚礼、待客、谅解几种。哈密阔克麦西热甫在初冬第一场雪后开启，人们挑饱满麦粒铺在秋葫芦托盘的湿棉花上，唤作青苗姑娘，在冬夜一家传到一家，青苗在鼓声里抽叶，直到诺鲁孜节前后回到种下的人家，雪季才算收尾。刀郎麦西热甫流行于叶尔羌河到塔里木河一带，麦盖提、阿瓦提跳得最猛，舞段分且克脱曼、赛乃姆、赛勒凯克斯、色勒利马四折，模拟狩猎围堵与凯旋，男人双臂如鹰翼，女人步子碎而稳，整圈人像被同一根绳牵着呼吸。

它还是村庄里的法庭和学堂。司仪依给提别希多是通古礼的长者，统筹请谁、排什么序；哈孜伯克像拿幽默法槌的法官，谁喝多了失态、谁说话过了线，当场被请出来罚一段即兴小品；米尔夏甫用押韵顺口溜报幕，把下一个节目和刚才的笑话缝起来。邻里结了疙瘩，不找官衙，办一场谅解麦西热甫，双方被邀进同一个圈，敬茶、对舞、听老人念一段俗语，积怨在旋转里松绑。年轻人也是在这样一种场合认得辈分、听懂隐喻、学会什么时候该起身、什么时候该把上场的机会让给长辈。

麦西热甫最朴素的道理写在它自己的名字里：聚。雪落了聚，婚事了聚，吵架了也聚。鼓声把分散的人收成一个圈，圈里没有观众，只有还没轮到起身的人。2010年内罗毕那一笔，只是让世界看见这个圈曾经怎样在塔里木边缘的冬夜替村庄记事、替邻里判理、替来年种下一盘青苗；而圈还开着，只要手鼓再响一声，便有人从板凳上站起来。

本报综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