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都说汪曾祺是沈从文的大弟子,其实我在文学道路上得到沈从文的指引提携,比汪曾祺要早。他是我的恩师之一,1930年把我引上文艺道路。我最初的几篇习作上,都有他修改的笔迹。
1929年夏,我进入燕京大学国文专修班。我结识了沈从文,后来称他为“师父”。我佩服沈从文的学问文章,还以《当今中国一个杰出的人道主义讽刺作家》为题,发表了一篇访问记。我称他是中国伟大的讽刺幽默作家,他的笔调一扫陈规,采用新型的表现手法,为中国语言带来了新的生命力。
1933年10月,沈老师将我的短篇小说《蚕》发表在《大公报·文艺》上。他来信说,有位绝顶聪明的小姐很喜欢我那篇小说,要我去她家吃茶。我先骑车赶到达子营的沈家,然后与沈老师一道跨进了北总布胡同林徽因那有名的“太太的客厅”。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是用感情写作的,这很难得。”给了我这个刚起步的文学青年很大的鼓舞。
我毕业后,沈从文把《文艺》交给我编。1937年,报纸从十六版缩成四版,胡老板把我辞退了。我带着妻子王树藏从上海逃难,到了武汉。恰好杨振声和沈从文二位老师由北京逃到了武汉。那时他们正在编一套中小学教科书,就慨然收留了我和王树藏,并且让我们搬进了他们在珞珈山脚租下的五福堂。
后来我们跟他们一道从武汉去长沙,又由长沙转到湘西沅陵沈从文大哥沈云六的家。1938年才辗转到了昆明。我失业的八个月期间,沈从文收容了我,这是我没齿难忘的。
在昆明,我接到胡霖从武汉写来的一封信,说许多读者要求《文艺》复刊,他要我从昆明“遥编”。到了8月,我收到一封航空信,要我赴香港编《大公报·文艺》。由于王树藏已进了西南联大,我就只身前往。
英国伦敦大学东方学院来函,聘任我为该校中文系讲师。我是1939年9月1日从九龙上船的,这一走,就是七年。1946年,我接了复旦大学的教职,在徐汇村一幢平房安顿下来。
萧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