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专业“弃选榜”背后的问题

2026年高考本科录取渐入尾声,一份关于“未录满”专业的名单,让“专业冷热”话题再度升温。

高等教育管理数据研究机构麦可思研究院最近梳理了安徽、广西、贵州、黑龙江、吉林、江苏等10个省份的2026年本科普通批首轮征集志愿数据,共涉及1.3万个专业组,其中物理类9372个、历史类3971个,得出一份“未招满”的本科专业名单。

所谓征集志愿,是指某专业在首轮投档中未能招满时进行的公开“补录”,所有尚未被录取的考生均可再次填报。专业征集志愿的次数越多,说明它越不容易得到考生的青睐。

那么,考生究竟在避开哪些专业?

分析结果显示,在这份名单中,会计学以410次居首,财务管理(398次)、英语(379次)、计算机科学与技术(372次)紧随其后。可以看出,传统热门文科专业占据前列,同时部分理工科专业也未能幸免。

更令人意外的是,有些被视为“热门”的专业也出现其中。以人工智能为例,该专业在2026年百度热搜高考专业热度榜排名第二,却在物理类征集志愿中出现了207次,位列第四——一面是高热度不减,一面是首轮招不满的现实,反差鲜明。

哪些专业上了“弃选榜”

整体来看,征集志愿次数最多的前十个专业依次为:会计学(410次)、财务管理(398次)、英语(379次)、计算机科学与技术(372次)、汉语言文学(261次)、网络与新媒体(257次)、数据科学与大数据技术(252次)、国际经济与贸易(237次)、土木工程(232次)、电子商务(229次)。

这份名单与公众印象中的“冷门专业”并不完全吻合,其中既有传统文科,也有近年来被普遍看好的工科。但若详加分析会发现,这些专业大多面临同一个现实:开设院校数量庞大,毕业生规模持续走高。

以会计学和财务管理为例。截至2026年,全国开设会计学的本科院校达690所,开设财务管理的院校达733所,两个专业毕业生规模均超10万人。英语专业的情况更为典型——有媒体报道,截至2024年12月,在中国1308所本科高校中,超过四分之三(984所)都开设了英语专业,数量居所有专业之首。

厦门大学经济学系副教授丁长发指出,过去一段时间,不少高校尤其是民办院校,密集开设了财会类、外语类专业。这些专业不需要实验室、不需要昂贵设备,办学成本远低于工科,师资门槛不高,扩张速度极快。但在人工智能的影响下,外语类等专业受到直接冲击,翻译、涉外文秘及通用文书处理等岗位的可替代性大幅上升。

与“弃选榜”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就业市场的“绿牌专业”。麦可思每年发布的《中国本科生就业报告》将失业量较小、就业率、薪资和就业满意度综合较高的专业评为“绿牌专业”。

2026年,六个绿牌专业全部被工科包揽——电气工程及其自动化、微电子科学与工程、自动化、能源与动力工程、车辆工程、新能源科学与工程。此次进入“弃选榜”次数最多的专业,无一与绿牌专业重叠。

热门专业为何也招不满

在物理类征集志愿次数排行中,人工智能位列第四,令不少观察者感到意外。

但一个关键事实是:人工智能等热门专业的征集志愿计划,绝大多数来自民办高校。同时,“双一流”高校的人工智能专业录取位次仍在提升。比如,北京工业大学人工智能(实验班)最低录取位次较2025年提升1510名;同济大学人工智能(拔尖班)在浙江最低投档线达677分,位列全校第二;武汉大学人工智能(自强班)在浙江最低投档线674分,反超该校荣誉学院弘毅学堂。

同一专业,为何遭遇“冷热两重天”?

丁长发认为,许多文科类、财经类高校为追赶热点,不顾自身师资力量和学科基础,大规模开设人工智能专业,导致培养质量参差不齐。“这与历史上高校跟风开设专业的现象类似——改革开放后大规模开设外语专业,20世纪90年代集中增设国际贸易专业,随即在市场经济体制改革深化阶段,会计学与经济学专业又迎来爆发式增长。”

对此,首都经济贸易大学劳动经济学院教授姜全保提醒,产业需要人工智能人才,不等于所有高校都需要开设这个专业。一些高校不具备办学条件勉力开设专业,可能出现“专业名称很新、培养模式很旧、培养质量很差、就业情况很糟”的情况。

截至2026年,全国已有600余所本科高校开设人工智能专业,较2018年首批35所呈现高速增长的态势,其扩张速度远超产业实际人才需求增速。

姜全保分析,过去“热门专业等于好就业”的简单逻辑正在发生变化,企业需要的已经不是一个笼统的“计算机人才”或者“人工智能人才”,而是更具体的、能够解决实际问题的人才。“弃选榜”实际上反映了考生对就业风险的重新评估——考生考虑专业时,已经不只是问“这个专业是不是热门”,而开始进一步问:四年以后还能不能找到合适的工作?这个专业到底需要什么能力?学校和学历在这个行业里有没有竞争力?

专业调整如何动态平衡

“弃选榜”的另一面,是一场力度空前的专业结构调整。

教育部今年4月发布最新本科专业目录,新增38种专业,目录内专业总数达883个。

新增专业的方向清晰可辨:具身智能、脑机科学与技术直接服务未来产业,半导体工艺与装备响应集成电路核心装备自主可控需求;在38种新增专业中,名称含“数字”“智能”“智慧”的专业达13个,数字金融、数字贸易、商业人工智能等均在列。目录还首次增设“交叉学科”门类,首批列入未来机器人、交叉工程等11种目录中已有专业和具身智能、脑机科学与技术等4种新专业,合计15种。

理念层面,调整的逻辑正在发生根本性转变。教育部-清华大学教育战略决策与国家规划研究中心主任李立国将此概括为,从高等教育自身发展的“小逻辑”向融入国家战略与区域经济社会发展的“大逻辑”的转变——过去高校主要根据自身学科基础、师资力量和办学条件设置专业,现在转向以国家战略、科技发展和产业需求牵引学科专业设置。

姜全保建议,高校应建立“监测预警”与“动态调整”闭环,通过持续监测各专业的招生报考、就业质量及产业契合度,对需求萎缩、就业不佳的专业实施预警、限招整改或有序退出。

调整亦需警惕风险。江南大学教育学院副教授田贤鹏提醒,就业率、一志愿率、转专业率等量化指标虽能提供客观参考,但也可能催生短期功利主义,忽略人才培养的滞后性和长周期价值,加剧基础学科、人文学科的生存危机。

2026年的专业冷热更替,折射的不仅是考生的个体选择,更是高等教育与产业重构的缩影。当664所高校都能开设人工智能专业时,区分高下的不再是专业名称,而是师资力量、课程体系、产教融合程度和毕业生实际竞争力——这也正是本科专业结构持续调整优化的核心导向。

鲁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