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庆历年间,布衣毕昇在《梦溪笔谈》里留下一道闪电:用胶泥刻字、火烧成陶、排版刷印,印完拆版,单字再用。这道闪电劈开了人类印刷史——从“一版一刻”的雕版,走进“字字可重组”的活字时代。
2010年11月15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内罗毕将“中国活字印刷术”列入急需保护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浙江瑞安东源村的木活字,成了这门千年绝活至今还在呼吸的肺。
毕昇的泥活字没传下实物,但沈括把法子写得太细:胶泥薄如钱唇,每字一印,火烧令坚;铁板上铺松脂、蜡和纸灰,排字后火烤熔药,平板压平字面,刷墨覆纸,印毕再烘,活字拂手而落,按韵归格。常用字如“之”“也”各备二十余枚,生僻字现刻现烧。两块铁板交替,一印一排,效率顿翻倍。南宋周必大写信说“近用沈存中法”印成《玉堂杂记》,清代安徽泾县翟金生烧十万泥字印《泥版试印初编》,都是给毕昇隔空作证。
元代王祯嫌泥字笨重,改创木活字:整板刻字、锯开修整,界行用竹片,楔紧即版,不再靠火烤粘药;更妙的是转轮排字盘,把三万木字按韵排进两个大转盘,坐着转圈捡字,印一部《旌德县志》月余百部。明清金属活字接棒,无锡华燧铜活字印《宋诸臣奏议》,雍正朝铜活字排《古今图书集成》近万卷,用字百万。但真正把活字“活”到今天的,不是皇皇巨著,而是浙南乡下的宗谱。
瑞安平阳坑镇东源村,王法懋元初把木活字引进修谱,一传八百多年二十三代数十户。匠人取棠梨木,雨淋日晒退火,锯成方柱字模,反手写老宋体——横细竖粗,先横次直后撇捺,一刀下去四五分钟一个字。字库两万余枚,归进字盘不按拼音,而按“君王立殿堂,朝辅尽纯良”的瑞安方言捡字诗:背熟一百六十个字头,偏旁各归其下,老师傅伸手两三秒咬出一字。排版时薄竹片界行,小木楔塞紧,研墨用绍兴老酒调烟墨,棕刷轻拓宣纸,揭起来世系分明。印完拆版,字回原格,下次另排新谱。女性裁纸、装订、缝线,男人刻字捡排,一村一祠堂地走动,谱成锁箱,有专门安谱仪式。
这门手艺的迷人,不在快,而在“慢得有理”。雕版印一本书,版子废了;活字是把“文字”拆成“零件”,零件不死,书就永远能重生。毕昇没见过东源村,东源村却把毕昇的逻辑守到数字时代——电脑排版再猛,宗族要续二十年一修的谱,仍信那股墨香。2008年它进国家级非遗,2010年进联合国急保名录,不是因为它濒危得好看,而是它证明:中国人早在一千年前,就懂了“模块化”的智慧。
今天瑞安展示馆里,00后讲师用木活字给录取通知书排版,也有的人把“君王立殿堂”教给游客。字还是反的,墨还是松烟的,捡字诗还是瑞安腔。2010年那张证书不过提醒世界:当你在键盘上敲下“复制粘贴”时,别忘了北宋有个叫毕昇的平民,先给人类文明按下了一次“重排”。
本报综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