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头上的煤油味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夏天,日头毒得像要从天上泼下一盆火。知了在老槐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叫得人心烦意乱。那年我刚上小学,最大的烦恼不是作业,而是头上那场“浩劫”。

起初只是头皮发痒,我也没在意,可后来那痒劲儿像千万只蚂蚁在爬,钻心透骨。母亲借着日头,拨开我的发丝一看,是头发上长虱子了。

母亲不知从哪儿弄来半碗煤油,那黑乎乎、粘稠的液体散发着刺鼻的气味。她把我按在凳子上,那架势像是要进行一场神圣而严肃的仪式。

“忍一忍,洗了就不痒了。”母亲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一种近乎愚昧的坚定。

冰凉的煤油顺着头顶浇下来,那种触感不像是在洗头,倒像是有人往我脑门上泼了一层胶水。煤油味瞬间冲进鼻腔,辣得我眼泪直流。

那晚,我没法睡觉,满屋子都是挥之不去的煤油味。那种味道渗进枕巾,渗进被褥,甚至好像渗进了骨头里。第二天醒来,头皮不仅没好,反而红肿起来,起了大片的水泡。那种火辣辣的痛盖过了痒,我顶着个红肿的大脑袋去上学,同学们像躲瘟神一样躲着我,因为那股煤油味实在太冲了。

后来,母亲看我肿得像猪头的脑袋,也慌了神,不敢再用这“偏方”,只能用温热的盐水慢慢给我清洗。好在天热,伤口没感染,折腾了大半个月,头上的虱子才随着那些脱落的痂皮慢慢少了下去。

那股刺鼻的煤油味,早已从我的头发上散去,却永远留在了那个年代的记忆里。

[湖北·武汉] 苏应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