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小区三号门旁边的空地上，有棵黄葛树，看上去已有些年头了。树底下放着一张木桌子，上头摆着茶壶茶杯，每天都有人坐在那里喝茶聊天。小区里的退休老人，管这儿叫“快乐小茶摊”。

四年前，我从单位退休后，搬来这个小区住。有天上午，我路过乒乓球室门口，里头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我走进去一看，屋里头有个瘦高老头和一个戴眼镜的女士在对打乒乓球，旁边围了好几个老年人，拍着手掌给双方加油。瘦高老头穿件红短袖，打出一身汗，动作干脆，人看着很精神。

这个老头就是老杨，他比我早一年退休，平时没事，天天泡在乒乓球室里打球。后来我也经常去乒乓球室，大多时候是跟老杨对打。我俩的水平差不多，有时我赢，有时他赢。相处时间长了，我俩成了关系很好的朋友。

那天下午打完球，我出了好多汗。老杨叫我别急着回家，去喝杯茶再走。身上黏糊糊的很不舒服，我一心想着快点回去洗澡换衣服。老杨拉住我，说黄葛树下有凉风，吹一会儿，身上的汗就干了。

我跟着他来到黄葛树下，他老伴在照看茶摊。看见我和老杨回来了，她给我俩一个泡了一杯茉莉花茶。老杨压低声音给我说，这个小茶摊是他上个月才摆的，给人们提供免费茶水。我俩坐在竹椅上，一边喝茶，一边东一句西一句闲聊。聊打球时的趣事、上班时的经历，偶尔也说些家里小辈的事。

经常在一起打球的老周、老王，没事也会过来坐起喝茶。老杨心肠好，为人随和。每天会提早下楼，把桌椅摆好，烧好开水。我们几个老头往竹椅上一坐，椅子吱呀响上几声，整个人浑身都放松下来。

一直喝着老杨泡的茶，从没给过一分钱，我心里头很不好意思。闲着时，我跟老杨提过好几回，用水用电买茶叶都要开销，让他多少收点费用。他每回听了都不同意，说大家住在一起是缘分，聚在一起喝喝茶，聊聊天，图个开心自在，不必算计这点零碎钱。

有一回大家在树下坐着喝茶，老王偷偷把我们叫到旁边。他跟我们说，以后来喝茶，各人带点茶叶来。有空轮流照看摊子，小茶摊算大家的，不能让老杨一个人亏。我们一听，这个办法可以。

前段时间城里热得厉害，待在屋头闷得待不住。几个常在一起的老街坊，约着去乡下躲躲暑气，说山里头凉快。我那几天在家没事，跟着他们一块儿去了，住在农户家里。山里凉快得多，早晚吹来的风很清爽，环境也干净。可我就是不习惯，心里空落落的。熬到第三天早上，实在待不下去了，打了声招呼，简单收拾好行李，赶回了小区。

拖着行李箱走进小区的时我大老远就看见老杨站在黄葛树底下，踮着身子，往树枝上挂晒茶叶用的纱布。一转头看到我，老杨笑着冲我招手，说我来得正好。刚泡了一杯今年晒的菊花新茶，是我最爱喝的口味。我是过去端起喝了一口，淡淡的苦味带着一丝甜，顺着喉咙落到肚子。

[重庆] 陈康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