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大学

在我下乡的第七年,连队推荐我上大学。那年,我二十五岁。

录取通知书没交给我之前,我能否迈入大学校门还是一个问号。连干部同不同意至关重要。我曾当众顶撞过连长和指导员,我知道他们对我耿耿于怀。我因此而顾虑重重。我给父亲写了一封信,请求他汇给我两百元钱。我相信我暗示得很清楚,父亲是会明白我需要钱干什么的。信一投进邮筒,我便追悔莫及。我猜测,父亲要么干脆不给我回音,要么会写封信来狠狠骂我一通。按照父亲做人的原则,即使儿子有当皇上的可能,他也是绝不能容忍他的儿子用钱去贿赂人心的。

没想到父亲很快就汇来了钱。汇单的附言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错别字:“不勾(够),久(就)来电。”当天,我取回了钱。晚上,下着小雨。我将两百元钱分装在两个衣兜里,一边一百元。双手都插在衣兜,紧紧捏着两沓钱,先来到指导员家,在门外徘徊许久没进去。后来到连长家,鼓了几次勇气,猛然推门进去了。我支支吾吾地对连长说了几句不着边际的话,立刻告辞,双手始终没从衣兜里掏出来,两沓钱都被捂湿了。

我缓缓地在雨中走着。一个充满同情的声音在我耳边说:“老梁师傅真不容易呀,一个人要养活你们这么一大家子!他节俭得很呢,一块臭豆腐吃三顿,连盘炒菜都舍不得买……”

这是父亲的一位工友到我家对母亲说过的话,那时我还幼小,长大后忘了许多事,但这些话却忘不掉。我觉得衣兜里的两沓钱沉甸甸的,沉得像两大块铅。我觉得我的心灵那么肮脏,我的人格那么卑下,我的动机那么可耻。我恨不得将这颗肮脏的心从胸腔内呕吐出来,践踏个稀巴烂,践踏到泥土中。

我走出连队很远,躲进两堆木头之间的空隙,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场。我哭自己,也哭父亲。父亲他为什么不写封信骂我一通啊?一个父亲的人格的最后一抹光彩,在一个儿子心中变坏了,就如同一个泥偶毁于一捧脏水。而这捧脏水是由儿子泼在父亲身上的,这是多么令人悔恨、令人伤心的事啊!

那一年我还是上了大学。连长和指导员并未从中作梗,还把我送到了长途汽车站。告别时,我对他们说了一句:“真对不起……”他们默默对望了一眼,不知我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梁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