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白布,一盏青灯,兽皮雕成的将军与小姐在幕布后腾挪翻转,唱念做打间,几千年的人情世故全缩进这一方亮格里。2011年11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中国皮影戏”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这门“借光传影、以影演史”的古老剧种,终于在世界面前亮出了自己的剪影。
皮影戏最早的文字踪迹出现在西汉。司马迁《史记》里记了一桩著名的“招魂”故事:方士少翁为汉武帝设帷帐、点灯烛,让已故李夫人的影像映在幕上,武帝遥望悲叹。虽是方术而非戏剧,但“灯、幕、影”三要素已经凑齐。到了宋代,孟元老《东京梦华录》里写汴京瓦舍“每一坊巷口,无乐棚去处,多设小影戏棚子”,勾栏瓦肆中皮影已是市民日常娱乐,连儿童都爱围着看。南宋耐得翁《都城纪胜》说得更细:“凡影戏乃京师人初以素纸雕簇,后用彩色装皮为之。”从纸到皮,这一步跨越,让皮影变得结实耐磨,光影效果也更透亮。
制作一尊皮影,工序繁得像绣花。选三四岁的黄牛皮或驴皮,刮净毛血,绷在木框上阴干至透明。艺人执刻刀在皮子上走线,刀法分“推皮走刀”和“拉刀”两派,镂空处叫“雪花纹”,实心处叫“实底”,花鸟龙凤、帝王将相全凭一把斜口刀。刻好后再上色,红绿黑白紫五色为主,矿物颜料调桐油渗进皮子,阳光下看,颜色能透出玉一样的润。最后连缀关节,装三根竹签,一出戏的灵魂就挂在了指间。
皮影戏的流派,南北差异极大。陕西华县皮影碗碗腔,唱腔细腻婉转,乐器只有月琴、硬弦和碗碗(一种小铜铃),一开口就是苍凉古意。河北唐山皮影又称滦州影,唱腔高亢激昂,影人造型夸张,额头饱满、鼻子通天,俗称“通天鼻”。湖南皮影则多用纸影,唱湘剧高腔,热闹泼辣。四川皮影分川西和川东两路,川西皮影雕刻精细,尺寸较大,川东皮影则更接近陕西风格。各地皮影虽然面貌各异,但核心都是一样的:艺人一人操纵数影,兼唱兼白兼奏乐,嘴里有千军万马,手下是刀光剑影。
皮影戏的剧目,多取材于历史演义、神话传说和民间故事。《封神榜》《西游记》《三国演义》《白蛇传》是常演的“骨头戏”。一本大戏能连演七八天,白天歇台,晚上点灯开场,十里八乡的人扛着板凳赶来,戏台前人山人海。老艺人们常说一句话:“一口叙还千古事,双手对舞百万兵。”这句话挂在嘴边说了几百年,说的既是本事,也是骄傲。
然而到了当代,电视、电影、互联网一波接一波冲击,皮影戏的观众越来越少。年轻人不愿意学,老艺人慢慢凋零,许多地方的皮影班子只剩三五个人,甚至凑不齐一台戏。2011年入选世界非遗名录,既是一种肯定,也是一声警钟——它告诉所有人,这门手艺不能断。
好在这些年,抢救和保护正在发生。陕西华县成立了皮影传承基地,老艺人带着小学生刻皮子、耍影人;湖南木偶皮影艺术剧院把皮影戏送进校园,改编了《狐狸和乌鸦》这样的童话故事,孩子们看得哈哈大笑;河北唐山皮影剧团尝试用现代灯光和多媒体技术改良舞台效果,让古老的影人出现在大屏幕上。还有一批年轻的设计师和艺术家,把皮影元素用在动画、服装、文创产品里,让这门手艺以另一种方式活在当代人的视线中。
说到底,皮影戏的魅力不在于它有多古老,而在于它从来都是活的。一块幕布就是一个世界,一盏灯就能照亮无数故事。只要还有人愿意坐下来,在暗处看着那方亮格里的影子翻飞,皮影戏就不会真的落幕。
本报综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