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之后,光阴陡然悠长。窗外梧桐,荣枯自循,四季在无声中悄然轮转。我常独坐藤椅,膝上摊一册闲书,看日光从东窗慢悠悠踱向西墙。恍惚间,琅琅书声穿尘而来——那是数十年前那间简陋教室,一群少年脊背挺直,齐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细碎的粉笔灰在光柱里浮沉,如轻雪落进岁月的罅隙。
流年暗换,旧日校舍早已焕新,当年的学子亦如星子散落四方。唯有与书的缘分,从大半生的“为教而读”,沉淀为如今的“为己而读”。
初为人师时,读书是深夜灯下的备课。朱笔细批,如农人俯身耕耘,在字句间细细梳理,为年轻的眼眸辟一条通往经典的小径让他们看见蒹葭岸边的朦胧烟水,读懂“吾将上下而求索”的执着。那时的阅读,是引渡,是耕种,肩负着传递薪火的重量。密密批注里,藏着我不变的初心愿将千年文脉里的光,温柔地映亮一张张稚气的脸庞。
不知从何时起,读书已成如呼吸般自然的日常。不必追赶教案的时限,也无需刻意拆解诗文的脉络。晨起随手翻开陶潜,山野清气扑面而来,连阳台上寻常草木,也仿佛染上南山的幽翠;午后慢品东坡,清风明月撞入襟怀,积攒半生的郁结,皆被那温厚从容的文字一一化开。
至此方悟,古人所谓“饥读之以当肉,寒读之以当裘”,绝非虚言。人到暮年,看遍山河起落,书已成最熨帖的知己,是精神深处不离身的布衣茶饭,亦是包裹灵魂的温软衣裳。
旧日的学生偶尔携稚子来访,孩童望见满架书册,眼里漾着新奇的光。我随手取下《诗经》,翻至“桃之夭夭”一页,讲起古老祝颂里藏着的温柔心意。学生在旁含笑静听,我忽然了然文脉的传承,本无需郑重其事的仪式。文字如潺潺溪流,从远古悠悠而来,流过我的青春,再经由我的手,悄悄淌进孩童幼小的掌心——这便是传承最本真的模样。
夕晖渐沉,余晕漫过纸页。合书默坐,袖间似萦着淡淡墨痕。回望此生,何其有幸前半生以书为舟,渡少年人奔赴远方;后半生以书为友,在文字里安顿自己,静观天地。
茶烟轻绕,光影温柔,满架典籍静立无言。世间万般喧嚷,终会归于岑寂,唯有被墨香浸润过的灵魂,能在时光尽头,听见从容而丰盈的回响。
于我而言,这便是退休光阴里最安宁的修行,亦是人生晚课中最圆满的一章。
[广西·崇左] 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