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2月4日,法国巴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部,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政府间委员会第七次会议落槌:中国申报的“福建木偶戏后继人才培养计划”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优秀实践名册》。这不是普通“代表作名录”的入选,而是全球仅十余项的“优秀实践”名册——中国项目在此实现零的突破。评委看中的不是某出戏、某个偶,而是一整套“让木头人继续有人接棒”的活办法:从2008年到2020年,系统带徒、编教材、建传习所、进中小学、作国际交流。
福建木偶戏的身子,是两条主脉撑起来的。一条叫“悬丝傀儡”,即泉州提线木偶,古称“嘉礼戏”。它源出秦汉,晋唐随中原移民南迁入闽,唐末五代已在泉州街头走动,宋元明清一路未断。泉州提线木偶的线,不是随便系几条——普通角色十六七条,繁难动作如武将耍甲旗、旦角拈帕,线可加到三十余条,全靠艺人拇指勾牌、手腕送力,让偶人抬腿、瞋目、抖袖。剧种自有“傀儡调”,三百多支曲牌里存着压脚鼓、钲锣等古乐器奏法,七百多出传统剧目从《目连救母》到《四将开台》,闽南话的俚语、婚丧礼俗全缝在戏文里。
另一条叫“掌中戏”,即布袋木偶,分泉州南派与漳州北派。南派以晋江为中心,唱泉腔傀儡调,做派近梨园戏,文人气重;北派以漳州为窝,唱京调汉腔,武戏多、节奏硬,郭沫若看过题过一句“飞禽走兽有表情,何况旦生丑净”。布袋偶不过尺许,艺人食指顶头、余四指管两手,袖里翻江倒海,一台《大名府》能叫梁山好汉在掌心打架。漳州派又细分“福春”“福兴”“牡丹亭”三支,传了八代;偶头用樟木雕,唐宋笔法敷色,生旦净末丑开脸各有口诀,庄陈华一辈老艺人把“丑角步法”从僵硬走成活路。
木偶这行当,苦在“人偶两修”。雕偶师傅得懂骨骼比例,操偶师傅得懂戏曲程式,唱念师傅得懂方言古音,三人活一人干是常态。上世纪八十年代后,电影电视涌进来,庙会请戏的少了,年轻人不愿凌晨起来练线功、掌心磨茧三年才登台,泉州一地能独立执线演全本的不出二十人,漳州能双手对耍两偶的也两只手数得过来。也正是这份“快断了”的紧,逼出了2012年那纸计划:不是把戏供进玻璃柜,而是让中小学生捏泥胚、让艺校开木偶科、让老团长带合同制青年演员排新戏《古艺新姿》,再送到巴黎、罗马、东南亚侨乡巡演。
今天在泉州通政巷的传习所,你能看见小孩踮脚勾线,偶人歪歪扭扭作揖;在漳州古城戏棚,七十岁师傅掌心钻出一头眨眼关公,锣鼓一响,游客忘了拍照。福建木偶戏最妙处,是它从不假装“纯古董”——宋人笔记里它已是瓦舍常客,明人方志里它“祈雨酬神”,今人拿它讲环保童话,偶还是樟木偶,线还是蚕丝线,只是幕布后头换了几茬手掌。2012年那张名册证书,不过替它说了一句公道话:只要还有人愿意把手伸进布套、把丝线系上勾牌,木头就会“活”起来。
本报综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