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村口有一棵大榆树,冬天叶子落尽,挺拔的树干稳稳地支撑着它的舞步。春雷乍响,旧枝吐新绿,粗砺的老树皮下钻出嫩。我最喜欢它夏季的叶茂枝繁,经过大雨洗刷后树冠绿意滴翠,老远望去像一把深绿色的遮阳伞,村里人都爱在树下乘凉唠嗑。
如今,搬迁后的村子早已荒芜,养活三代人的老井也已枯竭,玉米地退化成了灌木丛。可那棵大榆树,依然钉在村口,苍老的树皮爬满深深浅浅的裂纹,粗壮的枝干却比从前更加苍劲有力。它不曾刻意讨好谁,也不曾为谁改变生长的方向,只是按着自己的节奏,一圈一圈地添着年轮。
这份不加掩饰的率真,在汪曾祺笔下饶有生命力。他在《人间草木》里说栀子花粗粗大大,极香,被文人们嫌弃花香气粗俗,不够雅致,可栀子花毫不在乎,依旧大开大合地盛放。起先只是硬邦邦的青骨朵,忽然某个早晨,你路过时闻见一股浓香,它已经炸开了,厚墩墩的白花瓣大大咧咧地朝外翻着,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仿佛在向世界宣告,我就是要开花,还要香得痛痛快快。
草木有草木的风骨,人亦有人的心境。演员咏梅在第33届金鸡奖论坛上,分享了一件小事。拍完宣传照,工作人员习惯性地修掉她脸上的皱纹、雀斑。她笑着说:“我的图能不能尽量不修?如果非要修的话,能不能别把我的皱纹都给修平了?那可是我好不容易长出来的。”咏梅不遮掩、不抗拒,带着岁月的雕刻,坦坦荡荡地老去,这份从容与笃定,远比任何精修后的无瑕脸庞更动人。
草木与人都有自己的节令,不必去裁剪自己的枝叶以迎合旁人的眼光,也无须为岁月留下的痕迹感到惊慌。我们在自己的时间里成长、开花、老去,便不枉这一场生命的修行。
[天津] 李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