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荀子这话,年轻时读只觉得是遥远的训诫。等到自家书房那面顶天立地的书架立起来,我才明白什么叫“不扶”。书房不是花园,花园是用来散步的,脚步可以散漫,目光可以流连,连呼吸都可以时深时浅。但书房不行,那些书脊硬挺着,竖排的文字恰似麻秆一般垂直于地面,不留一丝妥协的弧度。
我没法在此处歪斜着身子,就像一株蓬草没法在麻丛中趴伏着生长。不是不想,是那些笔直的脊背夹着我,让我连松垮的念头都无处安放。书架上一册册典籍密集地排列,硬封与硬封相抵,书脊与书脊紧挨,形成一片沉默而牢固的力场。走进去,它矫正我;站在其间,它托举我。
有一段日子我确实松垮。事业上一个跟头栽下去,书架上的书也跟着遭了殃,翻的全是轻松的,小说带插图才翻得进去,诗集非要押韵顺口才行。上层那些硬邦邦的典籍落了一层薄灰,我假装没看见。
直到某个失眠的深夜,随手从第二层抽出一本《史记》,翻到项羽本纪,那些句子如同麻秆突然戳到后背。“力拔山兮气盖世”,这七个字硬朗朗的,不绕弯子。我下意识挺了挺腰,把书举高了些,这样,身子正了,呼吸也匀了。
目光移向旁边的《论语》。“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这句话没有任何安慰,连一丝温情都没有,它就是一根笔直的麻秆横在眼前,让我不得不对照自己的歪斜。那一夜我坐得比往常直,目光从游移变得专注,翻书的手指也渐渐有了力度。身子一直起来,那些句子恍若寻到归处,一个字一个字站进了骨头里。所谓“不扶而直”,不是有人来扶我,是那些笔直的东西站在旁边,我就不好意思再倒了。
瞿杨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