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杭州的夏天,风都是烫的。井圈上长着绿苔,摸上去,凉得扎手。阿婆拎着铅桶,绳头一甩,桶就沉进井里。提上来的水,冒着凉气,井壁的水珠滚进桶里,叮咚响。
西瓜切半,用银勺挖去中间最甜的瓤。黄桃去皮,切成月牙瓣,撒上半勺白糖。玻璃碗一个个摆进铅桶,井水漫过碗沿大半截。阿婆找块湿纱布,往桶口一盖,就算封了凉。
竹椅摆在堂屋风口,蒲扇摇得慢,风就跟着慢。我趴在井边等,数青石板上的蚂蚁爬过第三道缝。阿婆说急什么,要等碗壁浸出细水珠,才算成了。
日头斜过马头墙,蝉声软下去半截。阿婆掀开纱布,指尖碰碗沿,凉得她缩了缩手。一碗碗端出来,白瓷碗、蓝边碗、带碎纹的旧玻璃碗,碗壁全蒙着密密的水珠,顺着碗底往下淌,在八仙桌上印出一圈圈湿痕。
先递给隔壁的阿公,他刚从巷口下棋回来,汗还挂在下巴。再塞给放学跑过的小毛头,他攥着碗沿,指尖立马凉透。最后剩两碗,我和阿婆各端一碗,坐在门槛上吃。西瓜沙甜,黄桃的甜浸着井水的凉,从舌尖滑到后颈。连碗沿沾的水珠,舔一口,都带着井里的草木气。
那时没冰箱,没有满街的冰奶茶。凉,是要慢慢等的。要等井水把甜一点点浸进瓜瓤里,要等碗壁的温度慢慢沉下来,凝出一层软乎乎的水汽。风从巷口钻进来,吹过碗边,吹过我露在短衫外的胳膊,连汗毛孔都一个个舒展开。
后来老巷拆了,井圈被封上水泥。我在超市买过切好的冰镇西瓜,在冷饮店点过满杯冰的糖水,凉是够凉的,却总少了点什么,或许是少了井水里泡着的那股慢劲。
直到前几天,在老巷的旧屋檐下,撞见个阿婆,正把装着糖水的碗往井水里放。湿纱布盖在桶口,风一吹,边角晃啊晃。我站在那儿,忽然就闻见了当年的夏天。
[浙江·宁波] 欧兢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