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藕归来满船香

唐代诗人韩愈写过一首《古意》,里头有一联极大胆的想象:“太华峰头玉井莲,开花十丈藕如船。”华山之巅的莲花,花开十丈,结出的藕竟大得像一艘船。这当然是诗人的狂想,可细想起来,又觉得有趣——世间蔬果,能让文人夸张到这般地步的,除了这埋在水底的莲藕,怕也找不出第二种了。

韩愈写藕,用的是虚笔。他想象那华山顶上的玉井莲藕,冷比霜雪,甘比蜜糖,一片入口就能治好陈年旧病。可惜山高不可攀,他只能望而兴叹。同是唐代诗人,顾况写藕就实在得多:“采藕平湖上,藕泥封藕节。船影入荷香,莫冲莲柄折。”平平常常的采藕场景,平湖、荷香、小船,画面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夸张。韩愈写的是想象中的藕,顾况写的是眼前的藕,一虚一实,倒把藕的两副面孔都给勾勒了出来。

杜甫也吃过藕。那还是安史之乱以前,青年杜甫在长安混圈子,跟着一帮公子哥儿去丈八沟纳凉:“公子调冰水,佳人雪藕丝。”冰水调好了,藕丝切好了,一群年轻人坐在船上,荷花在岸,竹影婆娑。之后天边飘来一片乌云,雨说下就下,他们倒也不慌,船上笑闹着收了冰水藕丝,赶紧靠岸去了。那时候老杜还不是后来的“诗圣”,没有国恨家愁,眼睛有光,唇角上扬。一盘雪藕,映照的是盛唐气象下一群年轻人的好日子。

到了宋代,写藕的诗人更多了。苏辙在济南做官的时候,大明湖盛产莲藕,他饶有兴致地跑到湖边看农人挖藕,回来写了一首《踏藕》:“春湖柳色黄,宿藕冻犹僵。翻沼龙蛇动,撑船牙角长。清泉浴泥滓,粲齿碎冰霜。”早春时节,湖水还带着寒气,农人撑着小船在水上作业,双脚探入泥中,摸准了藕的生长方向,用脚就能把整段藕勾上来。挖出来的藕带着碎冰碴子,用清水一洗,咬上一口,脆甜满嘴。苏辙在一旁看得仔细,写得也细致。这和他哥哥苏轼写吃写喝的路数不太一样——苏轼总是把自己摆进去,吃得高兴了还要赋诗一首;而苏辙更像是一个冷静的观察者,把挖藕的场面如实记下来,让读者自己咂摸那滋味。

谢薖也写过一首《食藕》,把藕的好处说尽了:“人怜淤泥上,出此万朵莲。须知淤泥中,有藕大如椽。本清凝冰雪,末艳方婵娟。玲珑众窍通,蚴蟉数节连。”藕从淤泥里长出来,却清白如冰雪;切开来看,玲珑多孔,一节连着一节。更妙的是后面几句:“开缄尚带泥,未嚼先垂涎。霍霍摩霜刀,雷雷挹涧泉。切玉堕冷冽,已觉沉疴痊。”刚从泥里挖出来的藕,还没洗呢,光是看着就让人流口水。刀子切下去,冷冽之气扑面而来,还没吃就觉得病都好了一半。这当然是夸张——诗人嘛,写到兴头上哪管得了那么多——但把藕的鲜嫩脆爽写得如此活色生香,也难怪后人读了他的诗,总想去菜市场挑两节藕回来尝尝。

藕除了好吃,还有一层吉利的意思。藕与“偶”同音,古人拿它来祝愿婚姻美满、佳偶天成。莲蓬多子,藕多孔洞,又寓意着多子多福、财源广进。

回过头来再看韩愈那句“藕如船”,倒觉得他不是在胡说。藕这东西,确实有一种本事,能把人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给勾出来——思乡的、怀旧的、盼着好日子的,都借着这一截白生生的藕,从水底浮到了水面。就像李清照写的:“红藕香残玉簟秋。”藕香残了,秋天就来了,人也该想家了。千百年过去,藕还是那个藕,在水底一节一节地长着,不声不响。只是路过菜市场看见它的人,偶尔会想起那些写藕的诗句来,然后会心一笑。

孤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