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受益终身的诗学启蒙

1965年春,我在黑龙江省军区政治部宣传处任干事。一个晨光清澈的早晨,我与媒体编辑陆伟然,受上级指派,一同前往省军区独立一师一团,采访一位排除哑弹的英雄。

抵达柞树林环绕的驻地时,春意正浓。为让我们感受现场,战士们特意演示了六〇迫击炮的发射。炮声骤起,山鸣谷应,在轰鸣与硝烟散去的片刻,陆伟然目光灼灼,脱口吟出:“炮膛里喷出颗颗炮弹,这是战士愤怒的火焰。”诗句铿锵,仿佛与炮声共振,将瞬间的震撼凝成了语言的雷霆。

采访结束,归途已是午后。吉普车穿行在泛着新绿的田野之间,我看见远处地气氤氲,如纱如缕,在日光下缓缓升腾,便试着接续他的诗境,喃喃道:“地上的水气,轻悠悠飘起……”我话音未落,他已望向窗外,接口诵出:“啊,春天在呼吸。”两句相连,一幅动静交融、刚柔相济的春日边塞图景,竟在即兴的唱和中浑然天成。

我趁此机会,向他求教诗歌的奥秘。他沉思片刻,恳切地说:“写诗,贵在虚实相生。‘实’,是笔下要有可触可感的画面,像今天的炮、田野、水气;‘虚’,是思想与情怀要跃出画面,赋予它灵魂,像‘战士的火焰’‘春天的呼吸’。”这番朴素而深刻的话,如一枚火种,落在我心里,成为我日后漫长写作生涯中恪守的信条。

陆伟然是名副其实的“战士诗人”,从他身上,我真切地体会到,真正的艺术必须双脚深深扎进生活的泥土。那次春天的同行,于我而言,不只是一次采访任务,更是一场受益终身的诗学启蒙。

[黑龙江·哈尔滨] 杨广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