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凉了,是从一片落叶开始的。它从梧桐枝头松开手,像一只倦了的蝴蝶,落在我肩头。叶柄薄而脆,脉络清晰。秋天就这样来了,没有预告,没有仪式,只轻轻地落了一肩。
我穿上外套出门。巷口的银杏还没黄透,只在树梢泛了一圈淡金。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热气,老板娘往炉膛里添柴,见我一笑:“天凉了,多吃点。”白汽扑面而来,像一句热乎乎的话。
我沿老街慢慢走,踩着沙沙响的叶子。两个小学生迎面跑来,踩得枯叶脆响,笑声滚了一路。这让我想起小时候——有落叶,有凉风,有烤红薯,烫得左手换右手,咬一口,甜到心头。
菜市场门口,卖板栗的小摊前站着几个人。摊主挥着铁铲翻炒,板栗在沙里翻滚,壳渐渐裂开,香气弥漫半条街。
修鞋摊上,老师傅戴着老花镜,一针一线地纳着鞋底。一只黄狗蜷着身子睡着,尾巴盖住鼻子。夕阳斜照,把狗的影子拉得老长,温顺安静。
黄昏时分,风大了些。又有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修鞋摊上、落在板栗摊旁、落在赶路人的肩头,从容得像秋天说了无数遍的话——万物自有归期。
入夜,我走到河边。一轮新月挂在树梢,清清冷冷,像一枚深秋的印章。灯光在水里碎成一河星子。我站在桥头,想起祖母总在这时喊我回家吃饭,声音穿过长巷,穿过暮色。如今她走了,巷子也拆了,可每到秋天傍晚,那一声呼唤仿佛还在风里飘着。
路过修鞋摊,老师傅正把一只鞋底翻过来,用锥子扎透,再从另一面穿出线头。动作干净利落,不像一个老人该有的手速。他做这一切时旁若无人。我想开口说句什么,终究没有说。万物有它自己的秩序,不必问,也不必等答案。
秋风又起,我紧了紧衣领。口袋里半袋板栗凉了,摸出一颗,剥开,放进嘴里,还是甜的。秋深了,日子还在慢慢过。这人间值得我继续走下去,一路落叶,一路灯火。
林怡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