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富蕴县,第一次见到我的人们都会问:“四岁还是五岁?”
我妈说:“再猜?”
“不会吧?难道才三岁?”——他们连六岁都没想过。
我妈笑眯眯地说:“已经过了九岁生日啦。”
令所有人震惊。
于是,他们给我取了个绰号:“小帕克”。
多年后我才知道,帕克是一种炮弹,还没拳头粗。他们大概觉得我就是坨长不大的小铁疙瘩。
去学校报名时,老师也不相信我已经九岁了,以为我们谎报年龄,非要我从一年级重新读起。直到我做了一份试卷,证实了自己三年级的实力,老师才同意我插班。
她带我去教室,给我安排了座位。然而又过了好几天,同学们才搞清楚原来我和他们一样也是学生。他们还以为我是老师家的小孩,没上幼儿园也没人看管,只好带到学校看着。于是一到下课的时候大家就轮流哄我玩,以为这样能拍老师马屁。
课间操时也总是有人冲我嚷嚷:“谁家的小孩?赶紧领走!不要在三年级队伍里捣乱!”
我妈当然会为我的过于瘦小而担忧。但她似乎更受用所有人因我的外貌和聪慧形成的反差而产生的惊奇。
有好几次,她用好笑的语气说:“今天又远远看到你了,走在同学中间,两边都高高的,就你矮了一个头,整整一个头!”
我觉得一点也不好笑,并且毫无意义。可她就是喜欢强调我的身高,再顺势斥责我太挑食。
我挑食?
她也不想想自己做的饭有多难吃!
真的,直到跟了我妈,才知道外婆的好——外婆至少做饭好吃。而我妈的手艺,唯一可取之处就是没毒。
她弄出来的那些玩意儿别说吃了,看都没法看。看一眼似乎又重回火车上,又开始了晕车和恶心。
有很多次,我吃着吃着就开始犯恶心,还得强忍着不呕出来。还有两次实在没忍住,真的呕了。
就是这样的:长期分离的母女俩,在其他方面相处得都还可以,唯独吃饭这块,生生磨合了好几年。磨合的最终结果是:算了,还是尽量下馆子吧。
李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