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在农村老家,一到夏天就忍不住往涂二婶家跑。不为别的,就为了那一口酸甜可口的巨峰葡萄。
起初,涂二婶还笑着招呼尝鲜,可去的次数多了,也有了几分不耐烦。彼时的我,竟生出偷葡萄的念头。可当我刚凑近葡萄架,就被她家的大黄狗吓得屁滚尿流。为这事儿,好面子的阿公毅然决然地领着我登门赔礼道歉,并在第二天用卖竹编的钱买回几株葡萄藤。我高兴得跳了起来,却忽略了栽种的不容易。
第一次栽种,不足半日就被鸭子啄了去;第二次栽种,阿公特意编篱作围,又被烈日晒焉了;第三次栽种,我主动揽下浇水的活,可年少心急,频繁浇水反而腐烂了根系。接连失败,让我没了耐心。阿公认真说道:“要想吃得好,就要耐得住。”我依旧满脸不悦。阿公没辙,又腆着老脸跑去请教涂二婶。
嫩芽冒出后,我开始畅想不久就能饱餐一顿,殊不知葡萄藤需要等上一两年才会挂果。为安抚灰心泄气的我,阿公又编了些箢篼簸箕,用卖的钱给我买了一大串葡萄。果皮紫黑,果肉饱满,一看就美味。唯独吐籽麻烦了些。阿公打趣道:“哪能啥好处都给你占啦!”我嘿嘿一笑,继续津津有味地吃起来。等回过神时,盘中已经只有两颗了。看着阿公布满伤痕的双手,我羞愧不已。阿公却故作戏谑模样:“都快吃完了,才想起阿公啊?”我赶紧抓起最后两颗葡萄,一并塞进阿公嘴里,皱巴巴的腮帮子瞬间鼓囊似笑。
次年,葡萄藤已茁壮不少。第三年入夏,藤蔓爬满了竹架。我常常在藤下写作业,阿公就在旁边划篾编竹、倒腾农具,偶尔抬头看看,喃喃自语:“我的乖孙儿也要像葡萄藤一样,长得高高的。”
然挂果时才发现,我们期盼已久的葡萄,和涂二婶家的不是一个品种。我失落极了。阿公却温柔安慰道:“每种果子都有自己的味道,再等等,兴许熟透后就变甜了!”
我半信半疑。
一周后,阿公兴冲冲地把我唤出堂屋,迫不及待地说:“咱们种的是水晶葡萄。”随即,摘下一颗塞进我嘴里,我瞬间瞪大了双眼。皮薄无涩、果肉很弹、汁水丰盈,酸甜恰到好处。原来,世间好物,真的需要时间沉淀。我手舞足蹈,连忙摘下许多,一颗一颗喂给阿公。看着他宠溺的眼神,甚觉幸福。
一根藤,累累果。阿公叫我送些给邻居们,我不大乐意回了嘴:“凭什么送啊?”阿公听后立马严肃起来,语重心长地教导:“学会分享,关系更强。”
果不其然,当晚我们就收到了邻居们回赠的糖油果子和糯米糍粑。大伯还好心提醒,做个稻草人驱赶斑鸠,说那家伙可喜欢啄食葡萄。大奶奶也大胆提议,若是吃不完,就做成葡萄酱,泡水、蘸馒头贼香。
我们一并采纳。还把做好的葡萄酱送给左邻右舍,包括涂二婶。涂二婶接过葡萄酱罐子,惊喜得眉开眼笑,忙夸我和阿公心灵手巧。余下的葡萄酱,或自留品尝,或背到集市卖钱贴补家用。
年少的我,曾为贪嘴而冒行偷窃,为等待而吵闹埋怨,为失落而郁郁不欢,为独享而自私小气。懵懂莽撞是我,任性吵闹亦是我。阿公却始终温柔待我,用一株葡萄藤的成长,教导我勿窃、勿躁、勿怏、勿悭。即使长大远行,告别故乡,这份教导依旧常埋心间,踏实生长。
[四川·成都] 杨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