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我正读小学。那时,大队代销店(实为乡供销社设在大队的分店)收购一种名为“麻芋子”(学名“半夏”)的中药材,定价每斤五角钱。村里不少孩子纷纷加入挖掘麻芋子的行列,借此勤工俭学。母亲也特意为我备下了一把圆圆的短镐(南方农村俗称“短铫子”)和一个小麻袋,供我挖药换钱。
在农村,麻芋子随处可见。其根茎细长修长,顶端长着三片青绿的叶子,泥土之下则是圆溜溜、形如花生的块茎,乡人便唤它“麻芋子”。立夏过后,正是挖麻芋子的好时节。
母亲种玉米的那块地,土质肥厚,田埂边悄悄窜出了不少麻芋子。一镐下去,一颗颗滚圆饱满的麻芋子便现了身。抖落裹着的泥土,装进腰间的小麻袋。有时挖得浅了,或是离根部太近,麻芋子被刨伤,心里便一阵惋惜。自家的地刨完了,周围也早被伙伴们“扫荡”一空。于是,我提着工具走向更远的地方。树林间、岩坎下、河沟旁,我不停地翻找。手上磨出圆鼓鼓的水泡,钻心地痛,却仍不肯停歇。
好不容易攒下半袋,接下来便是给麻芋子脱“外衣”。先用水冲洗表皮的泥土,再反复搓揉,薄薄的外皮纷纷脱落。皮未脱净的,便一颗颗撕扯。长时间浸泡,手指缝里又痒又痛,忍不住抓挠,愈发奇痒难耐。母亲说,麻芋子碱性重、有毒,接触皮肤便会过敏、瘙痒。
脱衣后的麻芋子,露出滚圆洁白的肉身。倒在簸箕里摊晒数日,颗颗晶莹白亮,乖巧玲珑。装进口袋,喜滋滋提至代销店。售货员唐叔抓出一把掂了掂,摇摇头说不合格,还得继续晒,直至能划出白色字方合格。于是,我悻悻提回家,继续暴晒,色泽由白转黄,质地更轻脆。石头上一划,鲜明白线兀然显现,确似粉笔书写。经唐叔称重算账,终于换来八角钱。离开店时,我买了写作业的圆珠笔,又买几颗水果糖犒劳自己,余下几角钱仔细留存,一分一分,节俭度日。
后来,我还挖过黄连,卖过杏仁、桑树皮(麦冬、杏仁、桑树皮皆属中药材),每次挣几角,或一两块钱。虽微薄,只能买些作业本等学习用具,心里却格外满足。上大学后,我胆子大了,周末校外搞家教、餐馆打工,还走村串巷卖服装,勤工俭学,所得报酬用于买衣服及课外书,替父母减轻了不少经济负担。
岁月荏苒,近半个世纪过去。学生时代那些勤工俭学的往事,依然历历在目。那些年生活困顿,几乎没有零花钱。目睹如今的孩子生活优裕,零钱不缺,既感慨又羡慕,他们真是掉进了福窝里。而于我,那麻芋子的微辛、手心的水泡与八角钱的喜悦,早已酿成岁月深处最质朴的回甘,伴我走过半生风雨,亦让我懂得:世间万事,唯有亲手挣来的光阴,最是踏实绵长。
[重庆] 许江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