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笔下的大雁

下午我抬头,听见天上有叫声,又清又长,跟谁在云里吹哨子似的。顺声望去,天边一行黑点,排个“人”字,慢慢往南边飞,是大雁。这座城市已经许久不见它们的身影了。它们飞过灰扑扑的天,一下就没影了。我看着那雁越飞越远,想到古人笔下的大雁,也这样飞过了几千年。

在古人眼里,大雁是季节的使者。《吕氏春秋》有言:“孟春之月鸿雁北,孟秋之月鸿雁来。”它们年年都准时来去,好像早有约定似的。秋风一吹,草木凋零,北边的雁就往南飞。范仲淹守边关,看着一片荒凉,写道:“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雁飞走了,仿佛全然不留恋这片土地。它们一飞走,守边的人便失落了。雁都知道回家,他们却回不去。大雁成了季节的记号,雁一过,秋天便真的深了。

雁也代表乡愁。古人看见大雁,就开始想家。薛道衡写诗:“人归落雁后,思发在花前。”他说想家的念头比花开还早,人动身比雁还晚。雁能按时回去,人却回不去,没有办法。杜甫在秦州漂泊,留诗:“鸿雁几时到,江湖秋水多。”那雁带不来信,只有秋水横在他和故乡之间。温庭筠在旅店醒了,月亮还在天上,桥上都是白霜,他突然想起昨晚的梦:“因思杜陵梦,凫雁满回塘。”梦里老家池塘里都是鸭子和大雁,多热闹,但一醒来,就他一个人,还得接着赶路。大雁连接着故乡与远方,让古人抬头便泛起乡愁。

大雁中最让人悲伤的是那只掉队的孤雁。杜甫写过一首诗《孤雁》:“孤雁不饮啄,飞鸣声念群。谁怜一片影,相失万重云?”那只雁掉了队,不喝水,也不吃东西,只顾飞,只顾叫。它飞入云中,无人知道它是否找到了同伴。崔涂也写孤雁:“几行归塞尽,念尔独何之。暮雨相呼失,寒塘欲下迟。”下着晚雨,它跟同伴走散,想在冷水塘边歇会,又害怕不敢下去。那只掉队的雁,像失群的旅人,也像独守空闺的思妇,它在古诗里飞过风雨,鸣声低沉嘶哑,一飞就是千年。

大雁还能当信使。《汉书》里说苏武被匈奴扣下,汉朝使者谎称天子在上林苑射下一只大雁,脚上系着苏武的帛书,匈奴才放他归国。从此,雁便成了传书的象征。李清照在她丈夫远行后写词:“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她看着天,盼着有只雁带她丈夫的信回来。等到雁回,月满西楼,等待更加漫长。大雁带来的常常只有秋天,却没有带来盼望的消息。于是这信使,便更像一个谎言的承诺,让人在等待中一点一点地憔悴。

边塞诗里的雁,总是与孤城羌笛还有月亮一块出来。高适写诗:“胡雁哀鸣夜夜飞,胡儿眼泪双双落。”雁的哀鸣和人的泪水,成了边关夜晚的声音。温庭筠那首《瑶瑟怨》里,雁叫声很远很空:“雁声远过潇湘去,十二楼中月自明。”雁叫声飞过潇湘,飞到更远的地方去,就剩下楼上的人,一个人看月亮。在古人耳中,雁叫不只是鸟鸣,它是一根被拨动的琴弦,震颤着人心。

我看着天,那雁队早没踪影,只剩一片空旷的蓝。这座城,已经很少有人会抬头望雁了。它们飞过高楼和车流,像从古代飞来,像一群不合时宜的古人。它们飞翔的姿态,在古诗里盘旋,寄托着人们的呼唤与等待。它们飞过《诗经》,飞过汉魏、盛唐和南宋,如今又飞过我头顶。我突然觉得那队雁带来的不只是秋天,还有整整一部中国文人的乡愁。

雁还在飞,而我站在原地,与千年前的诗人一同抬头。

惠军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