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漫过市井,秋天的滋味,大半藏进菜市场的各色风物里。一块魔芋豆腐,一坛鲜香的韭菜花酱,一笼蟹黄饱满的河蟹,一捧热气腾腾的板栗,便是属于人间秋日的味道。这些吃食没有名贵的出身,皆是寻常百姓的秋日口福。一蔬一果,一味一情,吃的是四季流转,品的更是藏在烟火里的旧日回忆。
秋风一起,蟹脚就痒了。这是一句老话,我们那地方吃的是河蟹,河蟹个头不大,但肉质细嫩,尤其是到了秋天,蟹黄满满当当地鼓着。
我小时候,一到秋天,父亲就爱去河边钓蟹。一根细绳,系一截去了壳的田螺肉,放进水里。蟹这东西,贪吃,钳子一夹,就再不松口。你慢慢提上来,它还紧紧抱着那点吃食,直到出了水,才知道上了当,张牙舞爪地乱挣起来。父亲说,钓蟹容易,难的是稳。手不能抖,一提要快,慢了就跑了。
那时候的河蟹,不像现在的大闸蟹,一个个被绑得结结实实。我们那儿的蟹,是野的,个头不大,但极有精神。青褐色的壳,钳子很厉害,被夹一下,能疼上半天。母亲洗蟹的时候,总要拿刷子先刷壳,再刷肚皮。那蟹在盆里挣扎,弄得水花四溅。
蒸蟹是最原味的吃法。锅里的水烧开了,把蟹一只只码在蒸屉上。蟹在热水里渐渐安静下来,颜色也慢慢由青转红。蒸好的蟹端上桌,一家人围坐着,各自埋头拆蟹。吃蟹是慢活。先掰下腿,再揭开盖。蟹黄是硬的,橘红色,用筷子挑着吃。蟹肉一丝丝藏在蟹身里,得细细地剥。父亲吃蟹很有章法,拿蟹的关节,一节一节地剥,剥得干干净净,剥完的壳能拼回一只完整的蟹。我学不会,常常吃得满地狼藉,手上、脸上都是蟹黄。父亲说,蟹是寒物,要用酒来配。他喝的是黄酒,温得热热的,我不喝酒,就喝姜茶。蟹的鲜,姜的辣,混在一起,是秋天里最妥帖的滋味。
古人吃蟹比我们有趣。袁枚在《随园食单》里写,吃蟹要“自剥自食为妙”,不要假手于人。他还说,蟹宜独食,不宜配菜。这话有道理。蟹味极鲜,和别的菜同食,便夺了味。所以有“持螯赏菊”一说。一手持蟹螯,一手持酒杯,眼前再有几丛秋菊,便是雅到极处了。
有一年秋天,我去苏州。在一家老店里,吃到了极好的大闸蟹。那蟹比我们河里的蟹大许多,蟹黄也更丰腴,腥气却小。店里有专门拆蟹的工具,什么蟹八件,一件一件的,极精巧。但我用不惯,还是用手剥。旁边的人说,吃大闸蟹用手剥,是暴殄天物。我笑了笑,没说话。蟹味之美,在于那一口鲜,至于怎么个吃法,倒不妨各随其便。
如今,又到了蟹肥时节。菜市里,卖蟹的摊子渐渐多起来。我买了几只,回家蒸了,独自一人,就着姜茶,慢慢地剥。剥着剥着,就想起了过去那些围桌食蟹的秋夜。那光景,是再也不会有了。但蟹还是会一年一年地肥起来,秋天的味道,也一年一年地,在唇齿间留下来了。
[浙江·宁波] 荣子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