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蒟蒻 人间秋味

秋天一到,菜市里便多了一种东西。长得圆不圆,扁不扁,像一块沾了灰的石头。有的磨成了浆,凝成块,切成片,码在竹筛里,这东西就是蒟蒻,我们那里叫魔芋。

魔芋这东西,名字里带个“魔”字,听着有些邪乎,其实山里头到处都有,一蓬一蓬地长在阴坡上。叶子碧绿宽大,地下的块茎,才是能吃的那部分。秋天挖出来,大的有十几斤,刮了皮,磨成浆,加草木灰水,煮一煮,凝一凝,就成了魔芋豆腐。

我小时候,最怕看祖母做魔芋。刮皮的时候,那浆汁沾在手上,痒得钻心,祖母却不怎么怕,她的手早被这浆汁腌出来了,只是微微发红。她说,做魔芋不能戴手套,戴了,那手就钝了,刮不干净。

魔芋的吃法,粗看简单,细想也有门道。切了片,下热水锅焯一焯,可以去涩。焯好的魔芋,炒着吃,炖着吃,或者干脆凉拌。我们那里,最家常的是酸菜炒魔芋。自家的酸菜,切碎了,下猪油爆香,再放魔芋片,大火炒。酸菜的酸,魔芋的滑,两样一相遇,就成了。魔芋本身没什么味,却极会吸纳旁的味。

炖魔芋,则是冷天里最好的。牛肉,或者老鸭,和魔芋同炖。魔芋吸足了肉汤,胀得软软的,一口下去,汁水四溢。这时候的魔芋,满嘴都是肉的醇厚。有位作家说,有些菜是“借味”的。魔芋恐怕是借味里的头一名。它什么也不是,可和什么在一起,就是什么味。这倒有几分像水,注入壶里是壶形,倾进杯中是杯样。菜里头,能这样谦逊的,不多。

古人吃魔芋,也是有些年头的了。《本草纲目》里有它,不叫魔芋,叫“蒟蒻”。我读到“蒟蒻”二字时,觉得比“魔芋”雅了许多。后来一想,也对。什么东西,一进了《本草纲目》,便都庄重了起来。可魔芋终归是山野里的东西,我还是爱它本来的名字。“魔芋”多好,带着一点山野的奇幻。

秋渐渐深了。那天路过菜市,见着那魔芋,我想,我该再买一块回去。酸菜炒了,下饭。吃着那口滑,那口酸,那口辣,便觉得,这秋天,到底还是秋天。

[广东·深圳] 杨骁